那可是殿下！是那个前一秒还在诏狱里微笑着看人剥皮抽筋、后一秒就能在大殿上，把折子甩在首辅脸上的朱瞻忌！

平日里谁敢跟他这么说话？别说让他“坐下”，就算是呼吸重了些，恐怕都要被拖出去喂了狗。

可现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阴鸷暴戾的殿下，竟然真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某种狂躁的情绪，乖乖地坐在了魏珍身旁一尺之隔的位置。

他的动作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僵硬，仿佛真的怕惊扰了什么。

“开始吧。”

朱瞻忌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魏珍，那种视线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

魏珍压根不理会他的眼神攻势。她从一个白玉托盘里，用羊毛刷轻轻挑起了一叠薄得近乎透明的东西。

“看清楚了，这是金箔。”

魏珍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这种金箔，经过千锤百炼，厚度被控制在零点一微米。什么概念？也就是殿下你这一根头发丝儿的百分之一左右。它现在不是金属，它是一种极易被外界场域干扰的‘能量态’。”

她用了一些现代物理词汇。

朱瞻忌微微蹙眉，眼神里透着一种“虽然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孤觉得你很有道理”的深沉。

“场域？”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你可以理解为，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气场。”

魏珍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默默道：_其实就是静电。_

她将一瓶透明的胶体缓缓倒在紫檀木托盘里，那胶体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淡蓝色荧光，质地浓稠，却又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冷色调。

“这是‘同脉引’，也就是冷汞介质。”

魏珍用竹签挑起一点，在那枚“苹果”缺口的断裂面上轻轻涂抹，“它的作用是作为临界距离的传导器。当金箔靠近时，这种冷汞会产生一种微弱的相互吸引力——我称之为‘同脉引’，其实就是电荷异性相吸。”

朱瞻忌看着她细长圆润的指尖在金印上灵活地跳跃。

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女子，倒像是个杀了很多年人的老刀客，或者，一个极致冷漠的造物主。

“为什么它在动？”朱瞻忌突然开口。

魏珍停下动作。

由于两人距离极近，他开口时带来的温热气息，直接扑在了她的脖颈处。那种酥麻的感觉让她微微一僵，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因为它感受到了你的存在，殿下。”魏珍转过头，两人的鼻尖距离不过数寸。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种病态的占有欲，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冰雪与檀香的清冽味道。这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若是换作普通女子，恐怕早已软了双膝。

可魏珍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刺的笑：“你是‘绝缘体’，还是‘电容器’？瞧，你一靠近，这些金箔就开始跳舞。这就是物理上的相互作用，没你想的那么玄乎。别把它当成神迹，把它当成一次……唔，大明最高级别的‘搓澡’服务。”

朱瞻忌被她气笑了，眼底的阴翳却散去了几分：“搓澡？珍珍，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把修复镇国神器比作这等粗鄙之事。”

“粗鄙与否，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魏珍再次从托盘中挑起一张金箔，“现在，殿下，该你动手了。”

外间的匠人们听见这话，差点集体晕过去。

让殿下亲自动手贴金箔？那是精细活儿中的精细活儿，稍有不慎就会碎成齑粉，简直是暴殄天物！

朱瞻忌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他伸出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原本是用来握剑、握笔、握杀生大权的。

“孤？”

“对，就是你。”

魏珍把羊毛刷递到他手里，顺便用自己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掌心。在那一瞬间，两人之间原本就紧绷的磁场仿佛被某种外力猛地拨动。

“噼啪——”

一声极小的电火花在两人的指尖交会处一闪而过。由于空气极度干燥，这种静电反应在魏珍看来再正常不过，可朱瞻忌却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电流，顺着他的指尖，一路摧枯拉朽地钻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栗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任何刑罚都要剧烈，又比任何欲望都要隐秘。

“珍珍，你……”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是静电，殿下，淡定点。”

魏珍在他耳边轻语，声音像是一丝钩子，“别多想，这只是两个不同电位的物体在寻找平衡。现在，按照我说的，把金箔贴上去。”

她像是一个冷静的导师，引导着这个暴戾的巨兽进入微观世界的迷宫。朱瞻忌的手有些抖。他从未觉得一张薄薄的纸片会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用力要匀。”

魏珍靠得更近了，她几乎是将他半搂在怀里，当然，在朱瞻忌看来是这样的，但在魏珍看来，她只是在纠正他的操作角度，“像对待情人的皮肤一样，不要试图征服它，要试图去诱惑它。”

朱瞻忌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_情人的皮肤？_

他的目光在金箔与魏珍那近在咫尺的唇瓣之间游移。魏珍的嘴唇因为干热而显得红润异常，像是一颗等待采撷的樱桃。

他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

“珍珍，你是在教孤贴金，还是在教孤……如何待你？”他盯着她的侧脸，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殿下，你想多了。”

魏珍面无表情地回应，“我只是在教你如何克服物理上的斥力。如果你觉得被撩拨了，那只能说明你的‘介电强度’不够，容易产生‘电击击穿’。简单来说，就是你定力太差。”

这种现代思维的叙述，对朱瞻忌来说无疑是天书，但他能听出其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这种嘲弄不仅没让他愤怒，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极致的敏感。

在大明，所有人都怕他、跪他、顺从他，唯独魏珍，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研究的样本，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实验体。

他盯着那枚印章，强行稳住心神，将那张金箔缓缓压向“苹果”缺口的边缘。就在金箔即将触碰到冷汞介质的一刹那，那种“同脉引”的微电流效应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