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而坐在侧位的陆珩,此时竟由于用力过猛,将手中那盏上好的羊脂玉盏“咔嚓”一声捏碎了。
玉屑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死死地盯着魏珍那双在火光下翻飞的素手。那双纤细的手,此刻正展现出一种掌控生死的魔力,她能修复冰冷的琉璃,却似乎永远无法修复他们之间那段扭曲的关系。
陆珩的这种失控,让魏珍指尖的戒指更烫了。那是王爷内心暴虐占有欲的物理延伸。魏珍的手微微一抖,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_“冷静,魏珍,你是国家博物馆特聘的修复专家。这种古代甲方的无理需求你见得多了。比起那些要把兵马俑涂成彩色的不明所以的领导,陆珩这种只会捏杯子的暴力狂其实更好对付……”_
她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一边进行着最后的补色。
她从带来的粉盒里挑出了一点点极细的石青粉,混入胶液中,针对琉璃盏原有的色带进行了“仿色加固”。
最后一块碎片归位。
魏珍拿起那盏完好如初的“净世琉璃盏”,在大蜡的火光下缓缓转动。
那琉璃盏在光线的折射下,流光溢彩,先前那些碎裂的痕迹竟一丝也瞧不出来,仿佛它从未破碎过,甚至因为重新清理了积垢,比之前更加晶莹夺目。
“这……这不可能!”
乌尔善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用力过猛差点扯断了自个儿的胡子,“这可是神迹!这绝对是妖术!”
“这不是妖术,这是大明的礼仪。”
魏珍将琉璃盏平稳地放在托盘上,语气淡然,“大明之大,无奇不有。使节大人若是见识浅薄,便不该拿这些‘小玩意儿’来显摆。”
“好!”
朱瞻忌猛地一击掌,沉闷的殿内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
“魏氏修复有功,当赏!”
朱瞻忌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这不仅是修好了一盏灯,更是当众扇了西域使节一个响亮的耳光,稳住了大明的国威。群臣的赞叹声此起彼伏,先前那些轻视、审视、恶意的目光,此刻全部转化为了震惊与崇拜。
“微臣从影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神技,魏夫人真乃天人也!”
“鱼鳔胶竟有此等妙用,此前真是闻所未闻……”
魏珍在这一片溢美之声中,缓缓退回席位。她能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的、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是陆珩。
他正用一方玄色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拆解入腹的眼神,让魏珍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宴会继续进行,西域使节的气焰彻底熄灭,灰溜溜地缩在一旁喝酒。魏珍长舒一口气,想低头喝口茶压压惊。可就在她重新整理衣摆时,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了刚才盛放琉璃盏残片的木漆盘。
那盘子底部的绒布上,残留着一些水渍。
魏珍的眉头微微一跳。由于刚才的高强度操作,她的视觉敏锐度正处于巅峰状态。在龙涎香大蜡的余光斜射下,那绒布上的水渍似乎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
她不动声色地倾斜了一下身体,借着光影仔细观察。那不是乱洒的水渍。
那些水渍在绒布纤维的吸附下,竟隐隐构成了一个古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变了形的“乾”字,但在“乾”字的勾画末端,却多了一个极其现代的、只有在特定加密协议中才会出现的转角。
魏珍的心脏猛地触了一拍。这种画风……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大殿屏风后的一幅《江山万里图》,那是今日宫宴的装饰背景。屏风的角落里,画着几个并不起眼的挑夫,而在其中一个挑夫挑着的担子上,竟然也隐约有着类似的线条。
难道,这宫廷之中,除了她,还有别人留下了某种“暗号”?陆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瞬间僵硬。
“怎么了?”王爷那低沉如醇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魏珍猛地回神,掌心沁出了冷汗。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勉强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没什么,只是……修复太累了,臣妾有些眼花。”
她掩下眼帘,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画中的暗号,那个现代感十足的偏转角,就像是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她本以为已经适应了的深宫残局。
在这个看似金碧辉煌、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大明朝,有些更深层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浮现。
而那个暗号所指向的位置,竟然隐隐指向了——乾清宫。
那是,朱瞻忌寝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