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珍转过身，将金蝉捧在掌心。
“修好了。”她轻声答。
朱瞻忌走近了些，靴底踏过地上的金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魏珍面前停下，由于离得极近，他那高大的阴影几乎将魏珍整个人笼罩。
他没有去看那只流光溢彩的金蝉，而是低头，死死地盯着魏珍那双略带红血丝的眼。
“修了这么多……”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勾起魏珍鬓边一缕散落的发，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帝王，倒像是一个在确认某种幻梦是否真实的信徒。
“累不累？”他问。
魏珍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抖。
这个在大明疆域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时此刻，眼中竟然露出了一种类似孩子般的、对“终结”的恐惧。
他那样聪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在海口布下的那张网，在东海探测到的那些能量异动，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他不计代价留下的女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归期”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金蝉，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些他看不懂、却让他感到通体冰凉的微型零件残渣。
他知道魏珍在里面藏了秘密。
他甚至猜到，那里面藏着的是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地图。
只要他现在下令，只要他抢过这只蝉将其熔毁，或者只要他用那种阴鸷的权势再次将她锁入深宫。
但他没有。
朱瞻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荒诞。
他顺势坐到了魏珍身边那张矮凳上，那是他平时为了看她修古董特意加座的位置。他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曾经为魏珍挡过无数次杀机的、结实却苍白的手臂。
“教教孤。”他突然说。
魏珍一怔：“什么？”
“教教孤，怎么在那冷冰冰的金属上，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
朱瞻忌接过那柄柳叶刀，学着魏珍平时的样子，笨拙而又固执地在金蝉那修补好的翅翼边缘，轻轻划下一道细小的弧度。
他划得极慢，仿佛每一刀都刻在自己的心口。
“这一刀，是宣德元年的雪。”
“这一刀，是你在地宫里第一次握住孤的手。”
“这一刀……是明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魏珍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
这是她在这个位面、这个时代，感受到的最后的温度。朱瞻忌的肩膀很宽，透过轻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炽热的体温。那是活生生的、跨越了五百年孤独而来的朱瞻忌。
“修完这一件，这辈子就不修了。”魏珍闭上眼，轻声说道。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告别。
朱瞻忌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只是用力地、近乎自虐地加深了那个怀抱。
他知道。
他知道。
他在那些不眠的夜晚，曾对着那张未来的画像看过千遍。他知道魏珍不属于大明的红墙绿瓦，她属于那个更高、更远、更自由的文明。
但他更知道，如果结局注定是消散，他宁愿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用这大明所有的黄金和鲜血，为她填补出最后一场盛世的残影。
【岁月静好下的暗流】
“这些日子，朕在想。”朱瞻忌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想什么？”
“想那个璟王说过的‘金石之心’。”他抚摸着魏珍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虎口的那颗红痣，“他说那是诅咒。孤以前也以为是。但现在，孤觉得那是桥。如果没有这诅咒，孤上哪儿去寻一个……能把孤这颗残破的心，也修得如此严丝合缝的魏尚书？”
魏珍没有说话。
她能感受到实验室外的空气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虽然异能消失了，但那种作为穿越者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整个大明的重力场似乎都在微微偏移，那是“金蝉脱壳”计划启动后的余震，是时空壁垒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自我修正。
时间……真的不多了。
朱瞻忌站起身，他将那只修复好的金蝉塞进怀中，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决绝。他再也不是那个在修宝台旁笨拙学艺的朱师傅，而是那个要背负江山、送爱人远行的帝王。
【破碎的第四面墙】
他走向屏风，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这实验室里的重重屏风，原本挡住的是外面的风雪，可此刻，朱瞻忌的目光却穿透了那些精美的点翠、刺绣，甚至穿透了这座地宫的厚重石壁。
他看向了正北方。
那里，不仅是大明朝的龙脉所在，更是魏珍宿命的终点。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很久，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峙。那种眼神，带着一种看透了剧本、却依然要亲自演完最后一幕的狂悖。
“珍儿。”
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魏珍正低头收拾着满地的废弃金屑。
“嗯？”
“明天，又是海棠花开最盛的时节。”朱瞻忌转过身，半张脸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一瞬间，他的形象在魏珍眼中竟然出现了一种虚幻的重影，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的灵魂在此刻重叠。
他缓缓伸出手，指向那虚空的一处。
“明日未时，我们……再去看看当年那个把你送到孤身边的，时空缝隙吧。”
一种巨大的预兆感，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了两人。
魏珍看着他的指尖。
在那虚无的方向，仿佛有一本名为《大明金玉录》的宏大古籍，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她日夜怀念的归途，也有这个男人必将面对的、万古如长夜的孤独。
“好。”魏珍答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种余韵悠长的、对宿命的归降。外面的海棠花落了一地。
大明宣德八年的这个春夜，终究是要过去了。
明日破晓，这世间再无魏尚书，亦或许，再无金玉盟。
只有那只修补好的金蝉，会在海棠林深处，发出最后一声，跨越五百年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