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里很美。那里有五百年后的宁静。可是在那宁静里，那个苍老的朱瞻忌只能隔着展柜注视一套冰冷的组佩。

如果她选择了回去，那么连这个苍老的虚影也会消失。

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她手冷时自然而然地揣进怀里取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的一句戏言而翻遍半个京城寻找那种并不存在的点心；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那样卑微又炽热的眼神，在这个万古长夜里只守着她这一盏微弱的灯火。

没有他的现代世界，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繁华的荒原。

没有他的余生，不过是行尸走肉的余晖。

“朱瞻忌，你给我回来！”魏珍撕心裂肺地吼道。

朱瞻忌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松开了原本一直虚握着的手，像是要彻底剪断两人之间那根隐形的红线。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是魂魄即将离散的征兆。

“珍儿，这一世，是我强求了。”他微笑着，闭上了眼，任由时空的乱流将他向黑暗的深渊卷去，“去吧，不要回头。”

那一刻，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珍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要把生还机会留给她的傻样，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孤勇瞬间炸裂开来。

去他妈的安稳人生！ 去他妈的时空回归！

如果这个宇宙里没有了朱瞻忌，那么时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系统，我拒绝回归！”魏珍在脑海中狂吼。

【警告！拒绝回归将导致宿主永久滞留古代位面，生存难度：极难。时空缝隙即将关闭，请宿主——】

“闭嘴！”

魏珍根本不等系统说完，她突然猫下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朝着那片正在坍缩的黑暗冲去。

她的眼中没有了那璀璨的博物馆，没有了那些现代文明的诱惑，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消失的、穿着黑袍的笨蛋。

光影如刀刃般切割着她的皮肤，时空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的内脏碾碎。

她跑得那样快，快到超越了光阴的流速。就在朱瞻忌即将彻底没入黑暗的那一秒，魏珍纵身一跃，整个人合体扑了上去。

“想甩掉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双手死死地扣住了朱瞻忌的衣领，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锁骨。

朱瞻忌惊愕地睁开眼，入目便是魏珍那张布满泪痕、却倔强得近乎狰狞的脸。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把她往光亮处推，“快放手！你会死的！”

“要死一起死！”魏珍死命地揪着他的领口，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像是一棵藤蔓拼尽全力攀附住即将倾倒的大树。

她不仅揪着他，还狠狠地一头撞在他的胸口，撞得朱瞻忌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冲力带着，硬生生地从那片虚无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朱瞻忌，你听好了！”魏珍在他耳畔疯狂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若是敢消失，我下地狱也要把你挖出来！这辈子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不许走，不许放手，不许让我一个人！”

白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随后轰然破碎。

那是时空规则在不甘地咆哮，那是因果律被强行改写的哀鸣。

魏珍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吸力将他们向下拽去。她感觉自己撞在了一块坚硬冷冰的东西上，剧痛袭来，但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扣紧了。

“哐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永恒之城实验室的废墟中，那些精密的仪表盘依然在闪烁着诡异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烧焦的气息。

魏珍感觉到背后的冰冷——那是冰冷的实验台面。

而在她身上，朱瞻忌沉重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压着她。

他还没死。

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膛。

他那双熟悉的、深邃的眼眸，正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感，死死地盯着她。魏珍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已经模糊。她顾不得满身的伤痛，猛地抬起双手，捧住了朱瞻忌的脸。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有些干裂的唇瓣上。那是热的，是活的，是真实存在的。

“抓到你了。”魏珍沙哑着声音，露出了一个既凄凉又灿烂的笑容。

朱瞻忌的手撑在她身侧，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种魂飞魄散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嗓音嘶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回去了。”

“我不稀罕。”魏珍猛地往上一提，将他的脸拉向自己，两人鼻尖相对，呼吸交缠。

那一刻，两颗心在废墟中狂烈跳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点跳动声。

她一字一顿，像是立下了一个跨越五百年的誓约：

“朱瞻忌，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不管这大明是盛世还是地狱，不管未来是万丈深渊还是枯骨成山，我都留在这儿。我不走了，赶我也不走。”

“你若是敢再放开我的手，我真的会……真的会废了你，然后再自陨。”

她的威胁听起来那样无理，落在朱瞻忌耳中，却比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还要勾魂摄魄。

朱瞻忌眼眶通红，他发出一声似叹息似哭泣的低吼，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双不肯妥协的唇。

那个吻不再有往日的温柔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疯狂，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的舌尖霸道地闯入，与她的交缠在一起。魏珍仰着头，死死锁住他的脖子，任由这种窒息感将自己淹没。

周围是断壁残垣，外面是动荡不安的江山。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的实验台上，他们拥有的却是整个宇宙最炽热的温度。五百年的时空缝隙终于彻底弥合，那座现代化的博物馆连同那套冰冷的组佩，都永远地被封存在了另一个不可能的维度。

魏珍闭上眼，感受着朱瞻忌有力的拥抱。她知道，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但只要他在，这荒原便是沃土，这长夜便有黎明。

“再说一遍。”朱瞻忌伏在她的颈窝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卑微。

魏珍紧紧搂住他宽阔的肩膀，感受着他真实存在的重量，凑在他耳边，轻声而坚定地重复：

“我不走了，朱瞻忌。魏珍这辈子，陪你守着这大明江山，死生不弃。”

实验台上的冷光映照着两人的侧影，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是属于他们的，改写了历史、也改写了命途的，金玉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