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为聘】
地宫内,龙脑香的味道在滚烫的空气中沉降、交织,宛如一张无形的网。
魏珍死死地抠住朱瞻忌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紫缂丝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脊背上嶙峋的骨节,以及那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战栗的肌理。
五百年。
那个在现代故宫实验室里,面对着残破古物、面对着枯燥数据、面对着孤寂月色时的魏珍,终于找到了所有孤独的源头。
原来那些无缘无故的失落,那些对古金石近乎偏执的共鸣,皆是因为在这漫长的时空长河里,曾有一个疯子,怀抱着她的枯骨,在这一片暗无天日的废墟中,守望了整整五百个寒暑。
“朱瞻忌……”她开口,嗓音破碎得如同被风干的砂砾,带着哽咽的尾音,在他耳畔一遍遍磨蹭。
朱瞻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猛地将头埋进魏珍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金属冷香的气息。那是他守了五百年的味道,是支撑他在这具破败残躯里,对抗那些阴冷岁月的唯一良药。
“孤在。”
他收紧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魏珍的肋骨勒断,声音沙哑得如断裂的丝帛,“珍儿,孤真的……抓到你了。”
良久,朱瞻忌才缓缓松开了一些力道,却依旧不肯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他捧起魏珍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指尖颤抖着,划过她那双重新凝聚了神采的眼眸。
“记起来了?”
他低声问,眼底深处潜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求。
魏珍点头,泪水再次决堤:“记起来了。记起你偷偷学我的简笔字,记起你那封藏在佛腹里的密信,记起你在那个时代……化作幽灵跟着我的样子。朱瞻忌,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只会把孤当成索命的厉鬼逃得更远。”
朱瞻忌苦笑一声,随即眼神陡然转厉,那种属于“沈修远”的阴鸷与属于皇太孙的霸权在此刻完美交融,“但现在,你认了孤,便再也没有逃的机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
那是魏珍从未见过的一枚令牌。
令牌约莫半个掌心大,通体由一种极其罕见的黑金锻造,边缘镂刻着层层叠叠的流云纹,中心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三足金乌。
金乌的眼睛是由两颗细小的红钻镶嵌而成,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高贵的血芒。
朱瞻忌拉过魏珍的手,将那枚沉甸甸、带着惊人寒意的令牌,亲手挂在了她腰间的素色系带上。
令牌极其冰冷,那是经年累月浸泡在深海重金中的冷冽;可当朱瞻忌的手掌覆在魏珍腰际时,隔着令牌,魏珍却感受到了他掌心处那种如岩浆般滚烫的热度。
一冷一热,在她命脉处剧烈碰撞。
“这是‘金乌令’。”
朱瞻忌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纠缠,“孤在海外漂泊的那三百年里,曾在大食与西洋之间布下了一张网。这张网里,有足以颠覆大明的坚船利炮,有富可敌国的海外金矿。从今日起,这张网的主人,是你。”
魏珍瞳孔骤然收缩:“朱瞻忌,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足以谋朝篡位的筹码。”
“孤要这大明江山,不是为了那个龙椅。”
朱瞻忌吻上她的鬓角,声音低沉如咒语,“孤是为了给你造一个最稳固的实验室,给你复刻一个最完美的故乡。璟王想要的,孤会让他亲眼看着,是如何在孤的手里化为齑粉。珍儿,你可愿……与孤共谋这天下?”
魏珍低头,指尖抚过那枚金乌令,令牌上的纹路锐利,几乎要划破她的指腹。她抬起头,眼神中原本的那抹现代修复师的冷静,在这一刻被点燃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
那野心不是为了权欲,而是为了守护——守护这个等了她五百年的疯子。
“好。”她清冷地吐出一个字,眼神如刃,“你想修补这残破的大明,我便陪你,把这山河翻新。”
【影魅突袭】
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永恒之城”实验室的感应系统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那是魏珍利用金石共鸣原理设置的警戒装置,一旦有大量金属-如甲胄、兵刃,靠近地宫入口,悬挂在穹顶的琉璃铃铛便会发生共振。
朱瞻忌的神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那双刚回温的凤眼里,温柔如潮汐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杀戾。
“皇兄到底是坐不住了。”
朱瞻忌冷笑一声,那是属于猎食者在发现猎物入坑后的残忍快感。
璟王,那个一直怀疑“沈修远”真实身份的男人,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地宫的存在。
对于璟王而言,无论沈修远是死而复生的朱瞻忌,还是富可敌国的隐世商贾,只要除掉他身边的“魏珍”,便是折断了沈氏一族的脊梁。
“影卫。”朱瞻忌低喝一声。
几道鸦青色的身影瞬间从阴影中浮现。
“璟王府派出了‘黑水死士’,目标锁定实验室。”
侍卫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宫入口已被围困,对方动用了火雷。”
魏珍心中一凛,却并无半分畏惧。她在大明地宫中磨炼出的心性,早已在那五百年的记忆归位后,淬炼成了最坚韧的精钢。
“火雷吗?”
魏珍走到那排巨大的琉璃试验台前,素手一挥,点燃了三盏幽蓝色的酒精灯,“朱瞻忌,外面的刀光剑影归你。这实验室里的‘化学陷阱’,归我。”
朱瞻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种绝对的自信——那不是一个依附强权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掌握了造物法则的神明。
“半个时辰。”朱瞻忌伸手掐住魏珍的下颌,在那因为激动而绯红的唇瓣上狠狠落下一个带血腥气的吻,“半个时辰后,孤回来收尸。”
他提剑而出,玄色蟒袍在风中拉扯出凌厉的弧度,瞬间消失在漆黑的甬道尽头。
【实验室的杀伐】
地宫的震动愈发剧烈。
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实验室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被生生炸开了一个缺口。几名身着黑色水靠、手持剧毒弩箭的“黑水死士”如同灵巧的猿猴,顺着裂缝翻滚而入。
他们是璟王重金养就的死士,没有名字,没有痛感,只认准了案几前那个单薄的月白色身影。
“魏师傅,得罪了。”为首的死士声音嘶哑,手中的弩箭扣动。
魏珍没有抬头,她正将一瓶泛着诡异紫色的浓缩液体倒入特制的琉璃喷雾器中。
“刺啦——”
就在弩箭离弦的一瞬间,魏珍猛地按下了试验台侧方的金色机关。
那是她利用地宫地龙的热力,结合浓缩强酸与挥发性生物碱布置的“空气防御阵”。
一股无色无味、却带着致命腐蚀性的气雾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弩箭在空中飞行的速度竟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细长的箭簇在触碰到气雾的刹那,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瞬间被腐蚀得如朽木般崩断。
“这是什么妖术!”死士们惊骇欲绝。
他们试图冲杀,却发现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肺部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魏珍转过身,琉璃灯的蓝光映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在那一刻,她美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不是妖术,这是‘氧化还原反应’。”魏珍语气平淡,如同在现代实验室指导学生,“你们身上那层特制的水靠,是以硫磺和骨胶浸泡而成的吧?正好,它是我这‘化骨散’最好的催化剂。”
她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指尖,轻轻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