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罗网】
宣德元年的冬雪还没落下来,京城的街头巷尾却先开出了一朵朵扎眼的“金花”。
那是用上好的宣纸裁成的告示,边缘压着赤金色的滚边,在灰扑扑的青砖墙上显得格外刺目。从繁华的东四牌楼到阴暗潮湿的宣武门外,每一处只要人头攒动的地方,都贴着这么一张足以让全城疯魔的悬赏令。
“万两黄金……”
蓬头垢面的更夫停下步子,用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告示底部的数额。他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代表财富的零,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只要找到一个擅长修金补玉、左手虎口有红痣的年轻女子,赏金万两,封关内侯……”
万两黄金,那是寻常百姓十辈子也赚不来的天价;关内侯,那是多少武将拿命在沙场上填出来的爵位。如今,竟然只为了寻一个“女匠人”。
躲在人群阴影里的魏珍,下意识地将左手缩进宽大的粗布袖口里,指尖死死抠住掌心那颗如血般的红痣。
那是她作为“魏珍”的烙印,也是她如今的催命符。
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脸上涂了些深色的姜黄膏子,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南边书生或是清贫的小学徒。
她听着周围人贪婪的议论,听着那些乞丐、地痞、甚至巡街的差役都在打听哪里有“擅修金玉”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朱瞻忌……”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牙根隐隐作痛。
原本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地宫脱壳之后,他们约定好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发誓要陪她看西域金刚石的男人,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张开了一张覆盖全国的、名为“黄金”的罗网。
这哪里是悬赏,这分明是他在向天下宣告:
哪怕是翻开每一寸地皮,他也要把她重新拽回他那金色的囚笼里。
他知道她舍不下这一身金石修复的手艺,知道她那双被异能加持过的手,终究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露出马脚。
这万两黄金不是给领赏人的,而是给她的——他在用这种极端、疯狂且充满掌控欲的方式告诉她:他回来了,而且他前所未有地渴望抓住她。
魏珍低头,随着流浪的难民一同没入狭窄阴暗的巷弄。风吹过,墙上的告示“哗哗”作响,像极了那个男人在耳边的低沉笑语,带着几分病态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贫民窟里阿兰】
京城南郊,折柳巷。
这里是典型的贫民窟,空气中终年弥漫着烂菜叶、溺液和陈年发霉的味道。低矮的瓦房错落不齐,像是一群瑟缩在寒风中的乞丐。
魏珍现在叫“阿兰”,是这里新开的一家简陋修宝铺的主人。
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在临街的窗户下支了个破木桌,案头上摆着几个破损的瓷罐、一盏昏黄的油灯,以及几件生锈的铁锉。
“兰师傅,这簪子……真能接好?”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银簪。银簪的成色极差,甚至带着些发黑的铅影,这是穷人家女儿唯一的体己。
魏珍接过银簪,并没有看那断口,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一瞬间,她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逼仄的陋室,而是进入了一个微观的金属世界。银分子的排列在感官中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白,断裂处由于撞击而产生了扭曲的应力。
“能接。不用焊药,我有古法。”魏珍声音沙哑。
她取出几块细碎的金箔,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混合了她特制的促溶剂。她没动用太多的异能,生怕引起空气中灵气的异常波动。她只是精准地利用了金属的共振,在指尖微弱的揉搓下,让那些分子重新咬合。
片刻后,银簪完好如初,甚至断口处多了一圈精美的缠枝金纹,既加固了结构,又遮掩了瑕疵。
“这……这太漂亮了!”小姑娘惊喜地叫道,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
魏珍收下钱,看着小姑娘雀跃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她离开地宫已经两个月了。那日朱瞻忌苏醒后,身体极度虚弱,而璟王的势力依然在疯狂搜捕。为了不连累他,也为了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她在他陷入二次沉睡修复时,狠心留下一封信先行离开。
她原以为,给他自由,便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可她低估了朱瞻忌。
那个曾在大明朝最有权势的漩涡中心翻云覆雨的男人,即便不再是皇太孙,即便成了一个“死人”,他依然能在这乱世中迅速扎根,然后伸出那无数条无形的触手。
近来,折柳巷的邻里间开始流传一个关于“沈先生”的传说。据说那位沈先生富甲一方,却行踪诡秘。
他垄断了北方的几座荒废金矿,利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精炼法,在短短数月内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更可怕的是,这位沈先生正通过收购京城各大钱庄的债权,一点点蚕食着璟王的经济命脉。
“沈修远……”魏珍轻声念出这个化名。
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他是在告诉她,他在找她的这条路上,不惜一切代价。
【蝉腹幽灵代码】
就在魏珍失神之际,一个裹着黑斗篷的矮个子男人匆匆走近铺子。
他没说话,只是在桌上放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随即转头就走,身手矫健得不像个寻常百姓。
魏珍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将木盒拉到灯下。
盒盖掀开,一阵冷冽的金石之气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一个“金蝉”。
那蝉做工极尽奢华,通体由纯金打造,蝉翼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然而,这只蝉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浩劫,它的腹部被利刃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右侧的一只足也断了。
“金蝉脱壳……”魏珍的呼吸凝滞了。
这四个字,是他们在地宫时的博命之计,也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她颤抖着手,缓缓闭上双眼,将掌心覆在金蝉的腹部。
异能如潮水般涌入金蝉内部。在她的感官世界里,这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台精密的、跨越时空的通信器。
随着感官的深入,魏珍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金蝉腹部那道裂口的内壁上,在那肉眼不可见的微观层面,她没有看到传统的雕刻花纹,也没有看到任何大明朝的文字。
她看到了一串逻辑门。
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那是几组逻辑嵌套的伪代码。那些代码并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利用异能精准地改变了黄金内部的晶体结构,形成的特定排列:
if (found_you == true) {
stay_there();
for (time = 0; time < infinity; time++) {
love_only_you();
}
} else {
burn_this_world();
}
魏珍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