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是用极其罕见的紫金磨制,末端嵌着一颗只有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宛如一颗凝固的血泪。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刀锋,那不是寻常的精钢,而是用一种特殊的“金锡合金”反复冷锻而成,刀刃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幽光,薄如蝉翼,却利可断发。
身为顶级修复师,魏珍一眼就看出这柄刀的非凡。这种弧度,这种重心,这种材质,是专门为了修补那些极细微、极脆弱的金错工艺而设计的。
“这是……”
“孤这几日宿疾缠身,左右闲来无事,便在后房亲自磨了这把玩意儿。”
朱瞻忌的声音带了一丝破碎的沙哑,他走到魏珍身后,那股冷冽的、混合了药苦与沉香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你那几把破铜烂铁,怕是经不起大明重器的折腾。试试看,合不合手。”
魏珍握住刀柄,那紫金的触感温润,仿佛还残存着朱瞻忌指尖的体温。
她本该道谢,可此时脑中那些消失的记忆碎片,让她看着这柄金刀,竟产生了一种被命运锁死的错觉。
“随孤出来。”
朱瞻忌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虽然克制,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欲。穿过洗砚斋,便是通往西跨院的长廊。
正值夕阳西下,漫天云霞被染成了如血的残红,大片大片地涂抹在朱红色的廊柱上。
长廊尽头,那轮红日正缓缓沉入宫墙的边缘,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扯得支离破碎。朱瞻忌停下步子,站在廊檐的阴影里,转过身,从身后虚虚地将魏珍环住。
“王爷……”魏珍身体僵硬,试图挣脱,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低声呢叱。
朱瞻忌伸出那只白手,从背后覆盖上魏珍握刀的手背。他的手心很冷,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而魏珍的手却因为刚才的惊恐而泛着一层虚汗。
冷与热的触碰,在此时的夕阳下显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这金刀,要这样握。”
朱瞻忌握着她的手,指尖精准地扣在她的虎口处,引导着她将刀锋对准长廊扶手上一块松动的嵌金构件。
残阳如血,斜斜地打在那柄暗金色的工刀上。
那一瞬间,刀锋反射出一种近乎凄厉的红光,仿佛那柄刀正在饮血。魏珍被迫随着他的力道缓缓转动指尖,由于离得极近,她能清晰地听到朱瞻忌胸腔内那并不稳健、却带有强烈节奏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节奏与她失去记忆的恐慌共鸣在一起。
魏珍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朱瞻忌的呼吸就喷在她的颈侧,带起一阵阵麻痒。
这种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不同于现代那种礼貌的社交距离,在大明的礼教之下,这是一种极度的冒犯,也是一种极度的依附。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
那个穿着白大褂、在恒温实验室里挥洒自如的魏珍正在死去。
而眼下这个握着金刀、被病娇王爷掌控在怀里的“魏氏”,正在这如血的夕阳中,缓慢地重塑。
“你的手在抖。”朱瞻忌察觉到了。
他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那修长的五指穿过魏珍的指缝,变成了一种近乎十指相扣的诡异姿态。
“魏珍,你在怕什么?”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在她的耳郭上,“这金刀是孤送你的‘命’。握紧它,你就是这王府里的半个主子;若是握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阴冷,“你便什么也不是了。”
魏珍闭上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阵阵寒意。那种失去现代坐标的孤独感,在此刻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危机感。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疯狂的男人面前,她不仅要保住这些古物,更要保住自己仅存的那点灵魂。
可是,系统还在继续,惩罚还在继续。
如果有一天,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连“故宫”这两个字都成了邪性的咒语,她该如何自处?
夕阳终于坠入了地平线,长廊陷入了一片灰败的暮色。
朱瞻忌松开了手,站在黑暗中,那双凤眼在微光中闪烁着让人胆寒的执着。
魏珍握着那柄带血色红宝石的金刀,指尖的触感依旧滚烫。她抬头看向他,那张俊美如神祇、却也阴鸷如魔鬼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危险。
“王爷。”她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朱瞻忌微微挑眉:“嗯?”
魏珍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对猎物的绝对占有。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试探:
“如果有一天,民女变得不再是民女……如果民女忘了所有的事情,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废人,王爷会杀了民女吗?”
这个问题在大明的宫廷里显得突兀而荒诞。
朱瞻忌看着她,良久,忽然发出一阵低促而压抑的笑声。
他重新走上前,修长的指尖轻柔地划过魏珍脸颊上那道由于刚才碎瓷片划出的细微红痕,眼神中跳跃着某种名为偏执的火光。
“杀了你?”
他再次凑近,呼吸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温情,“珍珍,这世间好玩的东西太少。你既然进了这王府的局,就算是成了一具空壳,孤也会把你装进这金错的炉子里,日日用香熏着,刻上孤的名字。”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甲轻划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想走,或者是想死,都要经过孤的允准。”
魏珍看着他,在那双幽暗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正握着那柄金刀,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得如金属般冰冷而坚硬。
记忆在消散。
世界在崩塌。
而在这一片废墟之上,一个名为“金石修复师”的囚徒,正与这个时代的疯子,达成了某种血色而永恒的盟约。
“民女……明白了。”
她低下头,任由那柄金刀在黑暗中,散发出最后一点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