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里,沈知予正站在谢云笺身后,替她理着发间缠住的桃花枝。
方才逛园子时风大,谢云笺发髻里的细枝被吹得歪了,缠住了几缕碎发,不疼,但是扯着,走起来一摇一摇的。
“别动哦。”沈知予的声音很轻,手指绕过那几缕碎发,一点一点把花枝抽出来。她低着头,离谢云笺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药香。
谢云笺没有动,由着她摆弄,只是微微侧着头,好让她顺手一些。
“好啦。”沈知予把花枝拿下来,顺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谢云笺耳尖红了一下,没有看她,轻轻笑了几声随风飘走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人。
柔嫔扶着贤嫔站在门边,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宋怀宁穿着一件素衣,整个人像是被风干过的花,没了颜色,只剩轮廓。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路,又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看见沈知予和谢云笺站在窗前,日光落在她们身上,安静美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顾清漪感觉到她的脚步停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怀宁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到了。”
宋怀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顾清漪的手,慢慢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碎瓷片上。
她走到殿中央,站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知予回过头,看见她跪在地上的那一刻,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只是目光沉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谢云笺也转过了身,看见宋怀宁跪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两位姐姐,怀宁姐姐她有话想说。”
宋怀宁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没有抬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谢才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谢家,对不起你的母亲,对不起你的兄长……对不起碧桃。”
她每说一句,额头就磕下去一次,磕在昭阳殿的地砖上,声音不大,可每一声都清清楚楚。三下,四下,五下。额头又磕破了,血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回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错了。”
谢云笺站在窗前,看着她。宋怀宁跪在地上,血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我不能替去世的人原谅你。”谢云笺开口,声音不大,“我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做错,碧桃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们不该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也许谢家早就该垮了——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自大狂妄、懦弱无能的兄长,那是他们自己的果。可我的母亲和碧桃,她们是无辜的。”
宋怀宁跪在地上,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反驳。
“可我也不想恨你。”谢云笺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像在叹气,“我猜你本来没想害这些好人的。你只是被推着走,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她看着宋怀宁额头上的血,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你应该也有你的苦衷。”
宋怀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谢云笺说完,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侧过身,不再看她们。她扶着桌沿,微微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知予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她靠着自己。
宋怀宁又磕了一个头。“谢谢谢才人。谢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清漪蹲下来,想扶她起来,可宋怀宁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然后顾清漪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放声大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谢云笺,把脸埋在她肩头。“谢姐姐你真是太善良太坚强了!”她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哭腔。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太好了!怀宁姐姐她一直不敢来,她怕你不愿意听她说,她怕你恨她。可你说了你不想恨她,你说了你理解她……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