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头低下去些许,没应声。
张懋修没等到回答,捧着碟子的双手僵住。
朱翊钧低低地笑了一下,视线绕了父子俩一圈:“先生,您儿子在等您话呢。”
张居正垂头,声音平稳:“是臣教子无方,望陛下恕罪。”
朱翊钧摆手:“好了,先生没罪。懋修,回去吧。”
张懋修起身告退,走出乾清宫门。
冯保跟到廊下,站定后低声道:“皇上今儿已经给霁姐儿准假了。您回去慢点儿啊。”
内侍上前将殿门慢慢合上,铜环磕上门板,一声轻响。
朱翊钧从案边抽出一本奏疏,抬头:“先生过来看看这个。”
张居正上前接过,手挨到纸张边缘,翻开。
是刘台那道奏疏,他顺着字往下看,那只翻页的手停住了。
朱翊钧没催他,慢慢捏起一块荔枝干。
张居正合上奏疏,搁在案角。
朱翊钧手里的荔枝干悬在半空。
张居正的手在袍侧收紧,撩袍跪下:“臣,请辞。”
朱翊钧将荔枝干放回去,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先生这是?”
张居正依旧伏在原地。
朱翊钧下了御座,走到张居正身前,伸手去搀:“非要朕扶你起来?”
张居正依旧没抬身:“臣不敢。”
朱翊钧松开手,垂在身侧。一时没有出声。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奏疏,又折回到张居正面前。
朱翊钧蹲下,将奏疏摊在金砖上:“先生,告诉朕。他写的哪一条是真的?”
张居正垂下眼:“在旁人眼中,臣确实是擅权结党。”
朱翊钧用手指点了点纸页:“他还说您纵子干政,利用职权给懋修铺路。”
他肩头沉下去:“懋修去永清是臣的主意不假。”
朱翊钧看着他,睫毛动了一下。
张居正抿了下唇,低声说:“可他去查地方积弊,并非为了前程。”
朱翊钧颔首:“朕心里都清楚,只是——”
她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先生不要再说‘请辞’了。”
张居正走出紫禁城宫门,日光已经收尽了。
游七在轿边候着,张居正踩着矮凳上轿,游七贴过来压着声音:“老爷,武清伯遣人来说想见您。”
张居正踩在凳子上的脚顿住:“回他,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游七应声,转身要去打发人回话,张居正叫住他:“慢着。”
游七回过身:“老爷还有何吩咐?”
张居正扫了一眼四周暗处:“叫人留意这几日王崇古府上的动静。”
游七低下头:“是。”
张居正弯腰迈进轿里。轿帘落下,里面一下子暗了,外面的风声、车马声都隔绝开来。
他倚着轿壁,闭上眼。放在膝头的指节却绷得发白。
轿子往前走了一段,游七跟在轿旁,他小步贴近轿帘,气息放得很轻:“老爷,后面有顶小轿,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