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取暖,全靠烧煤,一整个冬天一户人家至少要烧两吨煤,哪怕是最便宜的散装碎块,也要将近两千块,因此入冬前的日子,村里人常去火车上偷煤。
煤车是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车厢末尾悬着一米来长的挂梯,等老狗回了家,村里人就守在二号洞旁,火车出现时一把抓住长梯把自己荡上去,熟手只需五秒就能登顶。
打开篷布需要十秒,十秒后便到了北坡道,女人老人早早等在坡下,等男人们把煤块扔下车,手快的,几分钟就能装满大半个麻袋,装好一路往南走,十几辆平板车都等在老地方。
徒手爬火车是不要命的活,大人们铤而走险,却从不让小孩参与,秋千偶尔放学后会去北坡道上拾些煤块摔落留下的煤渣,但煤渣哪里够用呢?
去年冬天家里只买了半车煤,奶奶舍不得烧,秋千一去学校,她就把炉子封死,寒冬腊月里坐在冰窖一般的房子里生生熬着,人冻得手脚冰凉,日日生病,从去年年末咳到今年开春,一整个冬天都在感冒。
秋千被那日夜不休的咳嗽声吓得胆战心惊,她暗暗发誓,等明年,明年冬天不能这样,她要长高,要长大,要和那些大人一样伸手抓住飞驰的火车,要奶奶健健康康地度过下一个冬天。
然而新的冬天倏忽而至,她却仍是个瘦弱的孩子。
昨夜,是她第六次去二号洞。
第一次,秋千站在火车脚下,剧烈的轰鸣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靠近了才发现,平日习以为常的火车原来是一头可以撕碎血肉的巨兽,铁轨、石块、脚下的大地,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晃动,坚硬的车厢和锋利的棱角带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过。
鸣笛声响彻天地,铺天盖地的恐惧将秋千淹没。
有大人看见她,一把将她扯远,混乱之中不知谁拍了她一巴掌,嘶吼着问:“你来这儿干嘛!”
秋千答不上来,大人们也顾不上她,有人忙着往火车上冲,有人忙着去北坡道接应,秋千呆站在原地,直到火车走远,这荒凉的、萧条的村子重新回归死寂。
风飘四野,田间升起秸秆焚烧后留下的味道,像烧过纸钱久久不散的草木烟气,方才熙攘混乱仿佛要沸腾的黑暗此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秋千抹了抹眼角,指尖垂落,映出一丝暗淡月色。
人为什么不能一夜之间长成大人?
这是秋千的十五岁日日都会询问的问题,她迫切的、焦急的想要成为大人,似乎只要度过十八岁,那眼下的捉襟见肘千头万绪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但她只有十五岁,因为营养不足,样貌上甚至都不像是十五岁。
但瘦弱有瘦弱的好处,恰恰是因为足够瘦弱,才能轻巧地爬上火车。
第二次,秋千在铁路旁站了足足一小时,总算鼓足勇气拽住挂梯。
第三次,她胆子大了些,可以按照熟记于心的流程攀至车顶,掀开篷布。
第四次,她的动作更快了,空出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搬运煤块。
第五次,她装了两麻袋煤,隔壁张婆空出一角平板车,帮她运回了家。
第六次,她跳下火车,正要跑回北坡道,经过那日捡苞谷棒的坡路,忽然听见放哨的人大喊道:“快走!老狗来了!”
几乎是瞬间,警车的鸣笛声响盖住了火车的轰鸣,突然冒出的手电光线扫过田野,秸秆灰漫天飞舞无所遁形,捡煤的人,装车的人,所有人都在仓皇逃窜,不知谁绊住了谁的脚,不知谁撞倒了了谁的车,麻袋散开,煤块追着人们的脚步滚落。
秋千一刻不敢停歇,拼尽全力朝着前方跑去,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放大数倍,身后的警笛声渐渐逼近,她摔进一处浅坑,顾不得喘息,忙爬起来继续疯跑。
无边无际的黑夜像一条永远跑不到尽头的迷宫,不知过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招待所院外,她实在是累了,跑不动了,撑着最后一口气翻上墙,院里的女孩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是那张干净柔和的脸,前几日,她见过的。
慌乱之中,秋千忽然拽起兜帽,挡住自己的脸。
追赶的声响并没有放过她,秋千躲无可躲,只能跳进院子,她刚刚爬完火车,又狂奔了足有一千米,这会儿实在是累了,落地时身子一歪,小臂堪堪撑住地面,几乎是瞬间,关节传来钻心的疼。
面前的女孩正在后退,一步、两步、秋千躲在暗处,看见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画着戒备和紧张。
秋千并不害怕被抓,挨骂、挨罚、她都认。
但是,这事不能让奶奶知道。
面前的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对讲机的声音停在门外,秋千连忙扑上去,她想去抓她的手,然而刚抬起胳膊,忽然看见自己的掌心全是煤灰。
煤块被夜里的冷气浸泡,刺骨的凉,刚刚在火车上,她的手和脸被冻得失去知觉,仍在麻木地重复着动作,此刻指尖塞满了黑色碎屑,或许脸上也早就蹭得黑乎乎的。
思绪有了片刻停顿,伸到半空的手忽然拐了个弯。
秋千怕弄脏她,只是轻轻捏住一角衣袖,停顿两秒,很快放开。
面前的人白日里穿浅色衣服,睡衣也是不禁脏的淡黄色,盛着一点清冷月光,在这漆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同于第一次遥远的模糊的影,这一次,秋千看清她的脸。
同她想象中分毫不差的面容。
秋千见她似乎是朝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缓缓挡在自己面前。
手电光束穿过铁门照进院子,警察高声询问:“同学,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缩在墙角,闭着眼等待审判。
一秒、两秒、三秒......心跳声中,她听见她的答案。
“没有。”
秋千睁开眼,听见她轻轻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