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应答:“我是华安大学的学生,来村里做专业采风。”
“学生?”一旁有人重复了一句,小声嘀咕起来,“好像是听说来了波学生,最近住在村子里,二队那边有报备......”
程愿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皮肤素白,神色柔和,与人交谈落落大方,气质清而浅,自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礼貌周到的学生气。
听说是学生,刚刚问话的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收起方才的强硬态度,几束审视的手电光线也四散去了他处,他压了压声音问:“同学,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程愿思考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睡不着,出来给家里打电话,听见院外有动静就靠近看了看,然后——你们就来了。”
她晃了晃手机示意,电话早就挂断了,她和程诺的聊天页面一闪而过。
“哦,那行。”打在她身上的手电光线不死心似的朝里晃动两秒,没能照进程愿身后的黑暗,“打完电话就赶紧睡吧,天黑了别乱跑啊。”
说完,几个人打着对讲走远,约莫过去半分钟,院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程愿慢慢转过身,轻声朝向身后寂静的角落:“他们走了,没事了。”
一秒,两秒,先是微弱的脚步声,而后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顿重呼吸,再之后,女孩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之下,程愿听见她的声音,是一声简短低沉的——“谢谢”。
她身上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这不合身的衣服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衬得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矮小,她不肯抬头看人,五官隐在垂落的头发阴影之中,程愿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十三岁?十五岁?程愿判断不出,总之还是小孩子。
“跳下来,受伤了吗?”她伸手,指了指左侧两米多高的院墙。
女孩一愣,小幅度摇了下头,她没有说话,但警惕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好奇,这好奇在程愿身上游走两秒,很快缩了回去,又变回冷淡的疏离。
“能告诉我.....”程愿思索着开口,“警察为什么追你吗?”
意料之中没能得到答案,只有更深的沉默和更重的戒备。
“他们走了,不会再来了,你放心。”
程愿尝试靠近,女孩却后退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变成紧握的拳,程愿几乎能看见她身上炸起的毛,尾巴快速甩动发出警告,任何试图向前的举动都会被视为攻击。
程愿作罢,停下脚步,缓缓退后与她拉开距离。
“这个大门不结实,我们老师挂了锁。”程愿走到院门前,点了点门上粗重的链条,“我没有钥匙,如果你想离开......只能翻墙。”
此刻程愿站得远,女孩紧缩的肩膀松动片刻,她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院墙,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刚刚跳墙时触地的胳膊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
程愿柔声说着:“这墙很高,院里没有垫脚的,要不这样,我蹲下来,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话音结束,女孩终于有了反应,还是摇头,这一次的幅度比之前的都要大些。
程愿想了想,又道:“那你等我一下,我房间里有椅子,应该能帮你爬上去。”
说完,她扭头往房间跑,一推门,吵闹的大门又发出一串吱哇乱叫,程愿连忙扶住,怕惊扰到后院的同学。
所谓房间里的椅子,是一把笨重的三角凳,应该是村子里的人拿废木头做的,本就斑驳的漆面已经掉了七七八八,稍一挪动便是满手碎渣,程愿一手顶着门,一手费力挪动,刚把椅子搬到门外,就见女孩已经从铁门栅栏的缝隙处钻了出去。
那缝隙不过三四十厘米宽,那孩子比她想的还要更瘦些。
程愿追到门前,看见女孩踉跄着往前走,一侧手臂弯折托着另一侧受伤的胳膊,脚步缓慢,瘦小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
明知不会得到回应,程愿仍想问。
走远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一步一步走入浓重夜色。
程愿目送她离开,搬着三角凳回到房间,小心带上门,生锈的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重新落回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深了,她紧了紧尺寸不足的窗帘,尽量缩小那一道怎么也盖不住的缝隙,回到吱呀作响的铁艺床上,陈旧的厚重棉被传来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老旧的、潮湿的、沉闷的。
刚刚的插曲像一段转瞬即逝的梦,困意袭来,火车轰鸣声又恢复常态,远远近近地滚过,穿透平乡村家家户户每一扇紧闭的门。
此刻是梦,程愿知晓的,因为白日安宁的平乡村开始变得混乱不堪,一头巨兽悄然出现,在天地间横冲直撞,打碎这村庄平静的生活,无数面貌模糊的人自她身边经过,尖叫着嚎啕着躲避着怪物的锐利爪牙,车轮碾过铁轨的碰撞声愈发急促,像是预告,或是预警。
那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跑来,以逃亡的姿态逃脱出那片化不开的夜色。
然后,火车鸣笛。
程愿看见那个女孩。
然后,火车鸣笛,她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