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顾锦归。”林振国的声音没有变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包括那份报告”或者“包括那个样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项目”。“她的芯片,还能用多久?”林振国问。
“这取决于威尔逊的‘安全信号’。”安然说。“只要威尔逊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发送信号,芯片就会一直处于待机状态。但如果信号中断太久,芯片的待机状态会进入休眠模式。在这种模式下,芯片的时钟电路会继续运转,如果长时间收不到信号,休眠模式会触发一个内部计时器。计时器走到0的时候,芯片会自动激活。”
“那就让它激活。”林振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那就让它这样”。“反正威尔逊也快死了。他没有时间了。一个快死的人,不会在意还来不来得及了。”
安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威尔逊怎么了?”安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病了。癌症。”林振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错过了手术窗口。化疗做了一段时间,没有太大的用。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他藏得很好,以为他每次视频会议时戴的那顶假发、擦的那层粉底、调的暖色调灯光能骗过我。但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安然的声音。
“所以他才会让顾锦归回来。”林振国冷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过地面,发出干燥的、没有生命的沙沙声。
原来我回来都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威尔逊需要一个能从外部揭露林振国的人。他自己不能做这件事,因为他也是罪犯,他一出现就会被抓,因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没有任何分量。所以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看起来和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一个在公众面前有说服力的、能让媒体和舆论站在她那边的人。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我站在了“受害者”身份上。
“他想利用她来对付我。可惜,他低估了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以为他那些加密邮件、那些匿名电话、那些通过第三方的转账天衣无缝。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在瑞士的医生,是我安排的人。他以为自己在做化疗,其实那些药有一半是安慰剂。不是什么昂贵的、精密的、延长生命的治疗——只是在让他不那么痛。只是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他不需要死得那么快,他只需要死得刚好——在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
安然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在快速思考、快速权衡、快速做决定时的沉默。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
“安医生。”林振国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变化。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个警告,像海面上突然消失的风,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让人想逃跑。“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你不会真以为,你在澳大利亚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为什么?”安然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那种绝望的平静。
“因为你聪明,也因为你胆小。”他站起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聪明的人有用,胆小的人安全。我需要一个聪明的人帮我做事,需要一个胆小的人不会背叛我。你两样都有。所以你活着。”
“但你最近——好像不那么胆小了。”
安然的沉默持续了一秒。也许更短,但那一秒像被拉长了一样,长得能听到心跳。
“林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然的声音。她在否认,但不是那种慌乱。是一种冷静的、在背台词式的否认——她知道他知道了,她也知道他知道了她知道,但她不能说“我知道”。
“你明白的。”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坠落。“你给国际刑警发的情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邮件的发出时间、IP地址的跳转记录、加密附件的解密密钥——你以为你用的是匿名服务器、跳了三个国家、走了五层代理,就查不到你了?”
安然的手开始发抖。她的手指碰到了茶杯,杯壁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茶水在杯中轻轻摇晃,碰到了杯沿又落回去,发出很轻的、像眼泪一样的声音。
“你以为你女儿在澳大利亚安全?”他的声音很冷,冷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落在皮肤上像冰碴子。“你以为你把她送到南半球的另一个国家、改了名字、上了当地的学校、不和任何华人社区来往,她就安全了?你以为陈伯衡能保护她?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私生女,和我翻脸?”
“林先生——”安然的声音在发抖。
“你错了。”他直起身,我听到了他大衣下摆被甩动的声音。“没有人能保护她。除了我。你给国际刑警发的那些情报,他们能给你什么?一个证人保护计划?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在某个偏远小镇的藏身处?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美,但它们有用吗?国际刑警的证保计划,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国家。但他们能换掉你的指纹吗?能换掉你的DNA吗?”
安然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陈伯衡。”林振国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嘲讽。“你是他的人,你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你在他的会所里做他的心理医生,你帮他解决了多少麻烦——可他连见你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见。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以为你是他的女人,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麻烦。一个有把柄的、可以利用的、知道了太多秘密的麻烦。他留着你,不是因为你女儿,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了你,你会把那些秘密全部说出来。他不是在保护你,他是在和你互相绑架。”
“但我不是在和你互相绑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朋友在说悄悄话。“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帮我,我保你女儿。你不帮我,你女儿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把U盘放到顾锦归的安全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茶几上。我听到了塑料和红木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一颗棋子被落在棋盘上。不——像一颗棋子被吃掉的瞬间。“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什么?”
“一个小程序。”林振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温和的、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时的语气。“可以干扰芯片的信号接收模块。不是屏蔽一次两次的信号——是永久性地破坏信号接收通道。”
安然的手在发抖。我听到了U盘被她拿起来的声音,她的手指碰到了塑料外壳,发出了很轻的、摩擦的声音。她拿起了它。
“林先生,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你女儿。”他看着她。“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做任何小动作。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林振国走了。脚步声远去,大衣下摆甩动的声音,公文包金属扣被扣上的声音,门被拉开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由响到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雨声中。
他要杀我。他的耐心用完了。他的项目完成了。他的心脏交付了。他的尾款到账了。他已经不需要我了,所以他要杀我。像一个用完的工具,被丢进垃圾桶。像一个抽干了血的试管,被送进高压灭菌锅。他用安然的女儿威胁她,让她来杀我。
门开了。
安然走了进来。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眼眶红红的,眼睛下面的妆已经花了,眼线的黑色在泪水的冲刷下晕开,在颧骨的位置形成两道浅浅的、灰色的痕迹。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握着那个U盘的姿势很稳,像一个握着武器的人。
“你都听到了?”她问。
“嗯。”我的声音沙哑。
“你会怪我吗?”
“不会。”我说。“但你会这么做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从嘴唇移到我的手,从手移回眼睛。她在我脸上找什么——找怀疑,找恐惧,找那种“你是不是又在骗我”的东西。但我没有那些东西。在那个瞬间,我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把U盘递给我。“这是假的。”
“什么?”
“这个U盘里的程序,不是激活芯片的。是屏蔽信号的。”她看着我,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它可以暂时屏蔽芯片的信号接收功能,让信号接收模块进入一种假死状态,以为自己在休眠,以为没有信号在找它。林振国的程序会在这个时候激活芯片,但没有用——因为芯片以为自己在休眠,根本收不到激活指令。”
“你—”
“我做了一个假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林振国给我的那个U盘,我换掉了。他手里的,是一个空白的U盘,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在来的路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U盘的事。我用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U盘,二十分钟复制了外壳,二十分钟写了那个假程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肿的、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愧疚,是后悔,是那种“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错了”的光。
“安然医生。”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我好想抱抱她。
“我说过,我不想再当懦夫了。”她看着我,“你妈妈到死都在保护你。我不能辜负她。我辜负了她一次,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关了灯,关了手机,没有去救她。我不能——我不能再辜负她第二次。”
我握着那个U盘,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小的,黑色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塑料外壳,边角有些粗糙。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它里面装着一个女人的命——不是我的命,是她的命或是她女儿的命。
“走吧。”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湿漉漉的、软弱的、不该有的东西全部擦掉。“趁他还没发现。趁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