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怎么哭了,大小伙子了,还哭,丢不丢人,快过来。好了,今日就叫你父亲别查你功课了,怎么,是不是在学堂受委屈了?”
林夫人一把揽过他,揉着他的脸,心疼不已。
赵伯安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丝笑:“娘,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
林夫人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地说:“好了不哭,你爹爹早上出门前还说,今日散朝回来,要给你和妹妹带西市的马鞍呢。都这么大了,可别哭了,过些日子,家里都要给你说亲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
堂外传来灵动的孩童声音:“娘,我来啦!”
“呀,是舒儿来了。”林夫人松开赵伯安的手,去迎接女儿的怀抱。
赵伯安一动不动地望着当年那个未出世的妹妹,她还是孩童模样,生得和母亲很像,弯弯的眉眼,笑起来又像父亲。
妹妹蹦蹦跳跳地凑上前来,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抹掉他挂在颊上的泪痕。
这就是忘尘桥为他制造的幻境吗?如此真实,又那么梦幻,仿佛窥见了他心底多年的夙愿。
可是,这真的不是现实吗?传言不是说,忘尘桥可医白骨,活死人吗?也许,这根本不是梦境,而且在现实中复活了他死去的亲人!
可是,如果这就是捕获他的幻觉,那么,他真的还愿意走出去吗?
赵伯安在这令人醉心的梦境中,和他已故的亲人,共度了这一天。
平南侯下朝回家时,果然带了西市的西域马鞍,还有樊楼里的糕点。他也许是听闻了早晨儿子掉眼泪的事情,拍了拍赵伯安的脑袋:“臭小子,这么大了,也不长进。功课不学就不学了,午后,爹带你骑马去!”
赵灵舒晃着平南侯的袖口,叫道:“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像哥哥一样骑马。”
“好好好,爹给你挑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好不好?”
赵灵舒欢呼起来:“爹爹最好了!”
赵伯安像是沉溺在这幻觉中,他始终贪恋着属于他的家人和温暖,可到了无人的深夜,他总是辗转难眠,害怕这一场梦境随时猝不及防地苏醒。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要抢夺走他那么好的父母和妹妹,让年少的他孤苦伶仃,在这孤寂寒冷的荒野上,做着一场生命终结的梦。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如此多人对忘尘桥前仆后继,却鲜少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也许他们正和他一样,在这美到极致的梦境不舍醒来,最终永远地沉睡着,化为忘尘桥下的枯骨。
于是,赵伯安安心地环抱住自己,像是在冰冷的荒野尘土中重新躺回了父母的怀抱,再睁眼的时候,还能看见父母妹妹的笑容。
山间乡野中,青草遍地,清新的山风吹拂着面庞。
晋辰背着草药篓,穿着粗布短衫,完全是山间朴实的少年形象,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干净明亮,笑容鲜活有力。
他刚从山上采药回来,抬手随意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想着家中爷爷期盼的笑容,步伐又忍不住快了些。
他推开乡间茅屋的门,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微微发暗,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垂着干枯的藤蔓。
屋里狭窄简陋,只有简易的家具,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挂着猎弓,柴刀,铺着晒干的草药。
晋辰环顾四周,不见老人的身影,便呼唤起来:“爷爷,爷爷!你哪儿去了?”
“诶!我在这儿呢。”葛爷爷颤颤巍巍地从屋外走过来,手里端着盆子,里面盛着鸡食。
“我喂鸡去了呢,大孙子,我咋瞧着,你又长高了呢?”葛爷爷抬头看他,问道。
“那可不,咱都多久没见了。你快坐下吧,腰骨又不好,还整天忙活。我刚采了药,等会就给你熬上。”晋辰扶着葛爷爷,让他坐在凳子上。
“诶,狗子,我怎么听村里人说,最近有大户人家来咱村里找人啊,这不会是……”葛爷爷揉着腰,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都揉在了一起。
从前最讨厌这个小名的晋辰却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垂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爷爷,别听他们胡说。这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要我说,你这几天也别下山了,腰又不好了,还不休息休息,活儿有我呢。”
“好,听你的。”葛爷爷听了这话,才放心地笑开。他的脊背早已佝偻,脸上沟壑纵横,鬓边白发稀疏,他的笑容一如往常,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晋辰的目光似乎凝固在了老人身上,向来活泼跳脱的他此刻的眼神却无比沉静,甚至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落寞。
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忘尘桥下,他追逐着江琢的脚步,刚刚看着她踏上如梦似幻的长桥,步步生莲。
他举步也想跟上去,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再也动不了了。似乎有一道光照射过他的额头,下一秒取而代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意识被轻而易举地剥离。
再醒过来,就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小山村。
那年的晋辰,还是山野间无忧无虑奔跑的少年。他自幼无父无母,被人遗弃在山上。是小山村无儿无女的葛爷爷心善,将他抱了回去,视作亲孙抚养。
祖孙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贫如洗,却也温暖知足。
十三岁那年的夏日,他还叫做狗子,漫山遍野玩耍的年纪。村里突然来了人,是极其富贵的人家,说是来寻人的。
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去,那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一看见他的脸,便激动得叫起来,拉住他的手,连连叫“少爷!”
原来,他原本是大户人家晋家的嫡长子,因家中的接生婆被仇家收买,在他出生的时候调换了婴儿,将刚出生的他抛弃到荒野。
可他侥幸没死,还被人捡到,好好地养了这么大。而晋家的假少爷却被人告发了身份,晋家这才来四处寻人。
从此,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他被接回了晋府,有了自己上得了台面的名字,不再是那个乡间粗野的狗子。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有了属于自己的私塾,甚至慢慢地接手家族的医药生意。
可晋家真正关心他的生母早已去世,晋辰的生父,晋家的家主,总是怀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自己的儿子之间,隔着冷漠的距离。
晋府的人是那么多,各个心怀鬼胎,各个势力暗流涌动。尽管名义上他才是晋府的大少爷,然而现实却让他明白,多少人鄙夷他乡野的出身和不羁的举止,明里暗里地给他使绊子,排挤他。
还有那位从前取代他的假少爷晋阳,他接受着多年的贵族教育,与晋辰相比,是那么的教养良好,耀眼得仿佛天上的太阳。府中所有的人,都更喜欢他,而不是他这个所谓的真少爷。
晋辰挣扎过,控诉过,被偷走调换不是他的错。他甚至从晋府出逃过,想回到小山村去找葛爷爷,可没出城就被人逮了回来,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祠堂的禁闭。
那夜祠堂的风寒冷刺骨,他跪在地上,感觉膝盖疼得快要失去知觉。
突然,祠堂的门开了,照进来一道光亮。
晋辰回头,下意识地眯眼,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期待,进来的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并不是,进来的是看守祠堂的老头晋柏山,人称老柏山,他和晋辰一样,都是被家族所排斥的人,被发配来守祠堂。
老柏山走进来,将饭盒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晋辰的肩膀,说:“孩子,起来吧,趁这会没人,快把饭吃了,饿了一天了吧……”
晋辰扶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刺骨的疼痛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他挤出一丝笑容,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老柏山望着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慢慢吃,吃完了,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晋辰含着饭粒,点了点头,眼泪却不禁从眼眶滚落下来,混入饭菜中。
老柏山当作没看见他的泪水,也当作没窥视他少年脆弱的心和懦弱的处境。
晋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匆匆咽下嘴里的饭菜,抬头问老柏山,声音中还藏着哽咽:“柏山爷,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老柏山看着他,点点头,道:“孩子,你说吧。”
“我出不了云遥城,您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小山村的葛爷爷,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老柏山摸摸他的头,道:“好,我明日就让人去瞧瞧。”
晋辰道了谢,望着眼前老人慈祥的面容,仿佛又想起了葛爷爷。
吃完了饭,老柏山站起来,指引着晋辰,在祠堂贡桌的花瓶后面,按下一个开关。
祠堂的密室打开了,露出一道昏黄的灯光。
那是晋辰第一次见到碧落元君的模样。
画像上的人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她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慈悲的目光照拂着年少的晋辰,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
从此之后,老柏山经常来陪他,给他讲述着碧落元君的故事,还说,晋氏的先祖晋子寅相信,终有一日,碧落元君的转世还会回到这里。
年少的晋辰听着这些故事,在老柏山的鼓励下,他开始学习医术。他在这方面上,有着卓越不凡的天赋,凭借此很快得到了父亲和家族的认可。
可他最重要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老柏山派回来的人说,葛爷爷在晋辰离开的第二年,就因病离世了。
晋辰跪在山野的秋风里,小小的土坟里,埋下了抚养他长大的葛爷爷。
满天飞舞的纸钱在冰凉的秋风中翩然而落,晋辰端端正正地给葛爷爷磕了三个头,慢慢地将脑袋靠在冰冷坚硬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