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那么烫,落在身上时比木棍打在人身上还疼。
疼得徐文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人活生生撕裂了。
“宏博……”徐文远疼得意识模糊,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谭宏博猛地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拖你下水的……”
“向阳你放开我!”另一边谭大爷还挣扎着要起来,向阳死死按着不让他动。
十五六岁的少年体型虽然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但身量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影子了,谭大爷毕竟年纪大了,两个人真要较量一番,他还真不一定是向阳的对手。
满脸怒容的谭大爷跟向阳较着劲,不知怎的突然不动了,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身子一垮,整个人都陷在了椅子里。
“混账、混账啊……”谭大爷先前那目眦欲裂的神色不见了,他颓然地瘫在椅子里,面如死灰,语气极为痛苦和无奈:“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遭这样的报应……”
他浑浊的双眼中滚出滚烫的热泪,眼泪划过他满是褶皱,已经有老年斑的脸庞。
这还是向阳第一次看见谭大爷哭,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人的眼睛里看见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那是一个人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和期盼时,才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已经走投无路的绝望。
“造孽啊……”谭大爷老泪纵横:“老谭家的传承和香火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哪那能啊,”向阳放低了声音安抚着谭大爷:“大爷您别胡思乱想,再过两年宏博哥就给您找个儿媳妇回来,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谭大爷不搭话,只坐在椅子里抹眼泪:“谭家要断子绝孙了……”
半个小时后,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徐文远抬上了车,谭宏博起身要跟着去,又不放心父母。
向阳看出他的为难,说:“宏博哥你去吧,我们留下来照看大爷大娘。”
“谢谢。”谭宏博十分感激地看着向阳,一点头,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门一关,救护车就拉响了警铃,刺眼的车灯刺破黑夜,车子在这寂静的村子里嚎叫着呼啸而去。
向阳和慕明在谭大爷家陪着两个老人,谭大爷已经止住了眼泪,他眼神空洞,木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雕塑。
谭大娘坐在一边小声啜泣着,钢镚儿摇着尾巴在谭大娘脚边蹭来蹭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钢镚儿发出小声的呜呜声。
向阳和慕明陪着两个老人,到了半夜,谭大爷还是神情木讷地坐着,谭大娘擦了擦眼泪:“向阳,还有这位小伙子,今天晚上谢谢你们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歇着吧。”
“大娘,我们留下来陪你们吧,”向阳说:“宏博哥不在,你们两个老人我们不放心。”
谭大娘本想让他们放心,可他一看见自家老头那样,又改变主意了,于是说:“那我去把宏博他们睡的床铺换套新的被单席子,你们将就一晚上。”
“不用换,我们都是男人,无所谓。”向阳说着,做出个犯困打哈欠的表情:“宏博哥的房间在哪儿?”
谭大娘领着向阳和慕明去了谭宏博的房间,向阳本想让慕明在这里等着,自己回去拿换洗衣服来洗个澡,又担心谭大娘多想,只好放弃了。
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告诉两个老人自己今晚在谭大爷家里睡,爷爷听了要给他们送换洗衣服。
这乌漆麻黑的,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向阳害怕他们在半路上摔跤拒绝了。
谭大娘翻出两套谭宏博的衣服来让他们换洗,两人拿了衣服去洗澡。
这么一折腾,已经凌晨两点了。
堂屋里的灯熄了,谭大爷和谭大娘也回房了。
向阳洗了澡,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
他仰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侧头望着窗外,屋子里的窗帘没拉,清冷的月光越过窗户,落进屋里,在地上晕出淡淡的光晕。
向阳盯着那束落在地上的光,脑子里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从谭宏博的那句对不起开始。
然后就是他哭着向谭大爷道歉服软的话。
还有谭大爷面如死灰说谭家完了,要毁在他手里的话。
特别是徐文远被打得吐血,还笑着安慰谭宏博时说的那句向阳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的话。
他说的是“你别哭了……反正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还不如让伯父打死……一了百了……”
什么叫反正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还不如让伯父打死一了百了?
向阳再联想到自己跟慕明冲进屋里拉开谭大爷后,这一大家子的表现。
“嘶……不对劲啊……”向阳呢喃一句,侧头看向慕明,用胳膊肘撞了撞慕明,小声道:“睡了吗?”
“没有。”慕明也没有睡着,他也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他想起徐文远被打时,谭宏博哭着求饶的样子。
想起徐文远满脸鲜血,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哄谭宏博的模样。
慕明又想起了几年前,自己遇见他们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被发现了,徐文远也是像今天晚上这样,第一反应是把谭宏博护在怀里。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慕明忽然没来由地替他们担心起来,他很害怕他们两个人会像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小说里的人一样,最后熬不住分开。
“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向阳脑子飞速旋转着:“谭大爷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为什么要打宏博哥和那个名叫徐文远的男人?还有那个男人今天晚上说的话……你听清楚宏博哥求饶时,他说的什么话来吗?他说……他说……”
“哭什么,我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慕明在黑暗里接口道,他的声音很轻,却不似以往的冷淡,里面藏着难以察觉的情绪。
“对,”向阳说:“他还说什么你别哭了……”
“反正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还不如让伯父打死一了百了。”慕明说出这句话时,心脏竟然没来由地抽痛起来。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也不清楚这毫无征兆的心痛,是在同情徐文远和谭宏博,还是感受到了徐文远的情绪,感同身受时所带来的本能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向阳语气有点犹豫,不确定似的说:“我总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怪,不像是好兄弟,倒有点像……”
慕明:“就是你想的那样。”
“……”慕明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向阳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几乎本能地顺着慕明的话脱口而出问:“我想的哪样?”
“他们不是朋友,是恋人关系。”慕明一锤定音,帮向阳解除了疑问。
向阳顿时瞪大了眼,他脑子里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大的信息量,语气都结巴了:“……恋、恋人关系?你说的是,像男人和女人一样的那种关系?”
慕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