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心里蓦地一紧。
“嗯……”
那是人类压抑的低吟,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奇怪,能听得出来是压抑的,那喘息声也明显带着呼吸不畅的急促,却听不出来痛苦的感觉,反而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感。
慕明家是有电视的,不过他家电视基本上是个摆设,他看过的书倒是挺多,其中也包括了关于人类之间的感情的书籍。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慕明哪怕是能明白这种感情,却终究是没体会过的。
何况他本来就出生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单身家庭,慕怀清连话都不怎么跟他说,更别提跟他谈起有关于她和慕明父亲之间的感情的事了。
倘若是常年浸淫在各种电视连续剧里面的向阳和顾客,一定能明白这声音是什么意思。
但对于既没有亲身体验,也没有参照物,除了书籍上的记载之外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的慕明来说,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然而即便如此,慕明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出来发出声音这人那种掩饰不住的沉沦和迷恋。
他本能地被这声音吸引,转身循着声音望去,不远处有一棵大香樟树,月光如银,穿过树阴,洒下一地闪烁的碎玉。
影影绰绰的树荫下,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抱在一起,靠在树干上。
慕明抱着玻璃瓶,本能地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似乎害怕惊动到那两个人。
“啪!”一声轻响,慕明踩到一根小树枝。
树荫下的人被惊动,但他们却没有分开,慕明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做了个保护的姿势,把另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谁?”紧接着,主动保护人的那个人说话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听起来很平静,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慕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直觉这两个人可能不想被人发现,于是没有打开手电筒。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突发情况,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继续上前去,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是谁家小孩?”树荫下的人看清了慕明的身影后知道他是个小孩,语气骤然轻快了些。
慕明学会察言观色比学说话还早,这大概是因为家庭特殊的原因,他五六岁粗粗记事的时候就明白慕怀清不喜欢自己,于是懂事自然比同龄人早,也更能比同龄人会揣摩人心。
慕明听见男人轻松了很多的语气,就明白他现在根本不害怕别人看见了。
他想了想,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月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怀里的玻璃瓶里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洇在他小小的胸膛上和尖尖的下巴上。
树荫下的男人没动,静静等着他走过来,只是在慕明走近的时候,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不过慕明走近时还是看出来了,那是个男人。
慕明看着男人保护呈保护姿势抱着另一个男人的这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谁?”男人借着月光和慕明怀里的光仔细辨认了一下慕明,但终究是不够亮,他看不清,或者说是看清了,但他不认识,毕竟慕明不是村里人,所以不敢认。
慕明没回答男人的话,他抱着玻璃瓶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人,光线不是特别亮,他看不大清他们具体的长相,不过应该不会太差。
“我不会说的。”过了片刻,慕明说。
“什么?”男人有点迟疑的声音里蕴藏着慌张,慕明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他无法言说的禁忌点。
“我不会说的。”慕明认真地重复道。
“你……”男人语塞,其实今晚虽然月光不错,但毕竟隔着一段距离,而且他们在树荫下,他很肯定慕明没看见。
他想问慕明说这话什么意思,问他看见了什么,又试图想跟慕明解释一下,但这么说似乎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意思。
“我没看见,”慕明说:“但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人:“……”
“你们相爱。”慕明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鄙夷或者厌恶,更没有撞见他们两个人亲吻后的大惊小怪,或者对两个男人相爱的反感,反而是坦坦荡荡的。
犹如高悬于穹顶的皎皎明月般清澈明亮,仿佛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违背世俗公序,不是离经叛道,更不是大逆不道,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男人仿佛被慕明的语气感染了,他笑了起来,慕明能听出来,他的笑声很轻松,那是一种身上千斤之力骤然消失的轻快,还有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
“慕明——!”
男人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远处传来向阳的喊声。
慕明回头看去,远处有两束手电筒的光芒在闪烁。
慕明转过头,双手捧着胸前的玻璃瓶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有些发愣没伸手接,慕明说:“送给你们。”
男人问:“为什么?”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慕明想了想,说:“我希望你们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男人没想到他最想听到的话居然会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谢谢。”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他伸手接过慕明的玻璃瓶,笑着说。
“慕明——!”
向阳和顾客打着手电筒已经走过来了,慕明点点头,转身打开手电筒跑了。
向阳喊了半天,口都喊干了,生怕慕明笨手笨脚一不小心掉进哪个水塘里淹死了,又急又怕又担心的,都快急疯了,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总算找到慕明了,放心的同时心里那股子火也腾一下冒起来了:“你去哪了你?!谁叫你四处乱跑的?!喊你干什么不应?!我还以为你掉池塘里淹死了呢!”
慕明也不辩解:“对不起。”
“算了算了!”向阳向来对慕明是发不出什么火的,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玻璃瓶递给慕明:“给你。”
那玻璃瓶里面已经装满了萤火虫,星光点点,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慕明抱着这瓶子,像是抱住了一片星空。
“你刚才那瓶子呢?”向阳见慕明手里抱着的瓶子不见了,问道。
慕明是不会撒谎的,老老实实说:“送人了。”
“送给谁了?”向阳说:“你刚才遇见人了?是谁?”
慕明又不吭声了,向阳见他不说话,摆摆手:“算了,送人就送人吧,走,回家去了。”
三个小孩打着手电筒回家去,顾客还跃跃欲试的,想去捉黄鳝,向阳折腾了一圈,身上被稻谷叶子割得又痒又疼,实在不想去了,于是向晨带着顾客去了。
向阳回家翻出两条内裤问慕明:“一起洗?”
虽然大家都是男生,但慕明从来没跟人一起洗过澡,不大习惯,拒绝了向阳的好意:“你先去。”
向阳也没勉强他,把慕明的内裤扔床上自己去洗澡了。
慕明对那装了萤火虫的瓶子爱不释手,直等到向阳洗了澡出来,他还抱着玻璃瓶子目不转睛地看。
“先洗澡去,”向阳见慕明还抱着瓶子不撒手:“没人要你那玩意儿,今天玩一天,都臭了。”
慕明放着瓶子拿着衣服去洗澡,洗了澡出来,向阳趴在凉席上看漫画,胳膊上和腿上全是红印子。
床边放着一把比他年纪还大的落地式风扇,苟延残喘地坚守在岗位上,一副随时要寿终正寝的样子。
这风扇虽然年纪大了,但风力还是很强的,风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行动迟缓地摇着头。
向阳看得津津有味,短发偶尔被风扇吹起,时不时地挠一下胳膊,抓一下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