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的烧第二天就退了，他醒过来时看见慕怀清坐在旁边。

慕怀清察觉到慕明醒了，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仍然是冷淡的，慕明早已习以为常的眼神。

只是这一次，慕明似乎在他母亲那万年不变的冰冷眼神中看见了点别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嘲讽，然而那厌恶和嘲讽中，又仿若蕴藏着不易察觉情绪。

慕明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他一直从慕怀清那里接受的负面情绪。

母子俩之间像是陌生人一样，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李锦华和向阳的到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李锦华熬了点煮得稀烂的粥，用保温桶装着，跟向阳一起来医院看慕明。

“慕明！”向阳人未到声先到。

慕明听见向阳的声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向阳推开门进来，李锦华紧跟其后。

向阳跑到慕明床边，伸手摸了摸向阳的额头，又摸自己的额头：“你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慕明摇头，向阳开始唧唧哇哇地跟慕明说话：“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可吓人了，还这样！”

向阳吐出舌头歪着脖子学着慕明抽搐的样子抽了几下：“还翻白眼呢！吓死我了！”

李锦华笑着跟慕怀清打招呼，打开保温桶：“向阳！别吵了！让慕明先吃点东西！”

向阳颠颠跑到另一边，接过保温桶要喂慕明，慕明说：“我自己来。”

“行吧。”向阳把保温桶塞到慕明怀里，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李锦华看着两个小孩这样，笑了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应该是明天。”慕怀清说：“医生说要观察两天。”

李锦华和向阳在病房陪着慕明，快中午了才回家。

慕明住了两天院，第三天才回家。

元旦一过，过年就进入了倒计时。

向阳和慕明只上了一个星期学就迎来了期末考试，试一考完，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

向阳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每天尽情地在小区里撒欢儿。

年味越来越浓，四处张灯结彩，就连小区里的树枝上都挂上了灯笼。

向阳本来以为今年要在新房子里过年，结果被向伟光和李锦华通知要回老家，因为老家还有爷爷奶奶。

向阳倒是不怎么失落，毕竟回老家他是高兴的，村里一大帮熊孩子呢，只是有点惋惜过年不能跟慕明一起玩了。

向阳一回老家，就把慕明抛诸脑后，整天跟着村里的熊孩子炸牛粪玩。

相比起来，慕明就无聊多了。

向阳不在，没人跟他玩，他就只能看书。

所幸朝闻道没有关门，慕明也不至于没地方去。

慕怀清已经放假了，可她连自己房间门都不怎么出，唯一出房门的次数，也只有吃饭的时候。

慕明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某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闻到了香味，还有楼上楼下传来的剁砧板的声音，以及小区里的放炮仗的小孩子们互道新年快乐的声音，还有此起披伏，从早上开始，就没停下来的鞭炮声和烟花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新年的欢声笑语中。

慕明趴在窗户上，看见小孩子们都换上了红色的棉袄，家家户户贴上了窗花，唯独他们家仿佛对新年毫无所觉，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

今天慕怀清连吃午饭的时候都没出来，慕明煮好了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犹豫许久，有些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听不清楚慕怀清说的什么，不过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她的声音很温柔。

这是慕明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见慕怀清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慕明到底没勇气敲开那扇大门，转身走了。

家里的气氛太过安静，是跟外面的热闹非凡比起来时尤甚，安静得过了头，就显得压抑。

慕明被这死一般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他莫名的烦躁起来，心里产生了不想留在家里的冲动。

慕明拿起钥匙出了门。

现在正是中午，吵闹了一早上的小区里又安静了下来，一个人都没有。

欢笑声从家家户户的窗户缝里传出来，伴随着空气里的饭菜香味一起，萦绕在慕明耳边。

那么近，又那么远。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明明那种阖家幸福的烟火气近在咫尺，只是隔了一道薄薄的墙，就是这堵墙形成了一道天堑，成了慕明无论如何都逾越不了的鸿沟。

慕明一个人漫无目地闲逛，不知不觉出了小区。

今天除夕，街道上的店铺全部都关了门。

就连卖年货的超市都只开半天门，已经关了店铺回家过年去了，整条街道上都冷冷清清的。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朝闻道，书店大门洞开，柔和的灯光将整个书店烘烤得温暖明亮，轻柔温婉的纯音乐断断续续地从书店里飘出来。

慕明有点意外，今天除夕，所有店铺都关门了，这家书店居然还开着门。

慕明突然有种被驱逐许久，在流浪的途中终于找到了同伴的欣喜感。

走进了书店，发现老板坐在窗户边的沙发里，正对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晏尘之所以没闭店，只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孤寂。

他没抱今天会有人来看书的奢望，只是觉得开着店，哪怕没人来，都比关着店门要热闹一点。

仿佛只要这门开着，这个世界就没有抛弃他似的，哪怕他仍然是一个人。

顾晏尘也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客人上门，显然也有点意外，待看清是慕明后，笑了起来：“吃饭了吗？”

慕明经常来书店，顾晏尘已经记住了他。

慕明点点头，顾晏尘又问：“今天还来看书？”

慕明：“可以吗？”

顾晏尘说：“当然，我开书店就是为了这个。”

慕明本来还有点担心顾晏尘今天不营业，得到顾晏尘的答复后放心了。

慕明去选了一本书，坐在书桌后看了起来。

顾晏尘关了店里的音乐，他对慕明的到来很高兴，还特意倒了杯牛奶放在慕明看书的桌上。

慕明有些不解，顾晏尘笑着说：“今天除夕，这算是回赠老顾客，考虑到你是小孩，不能喝咖啡，请你喝杯牛奶。”

慕明：“谢谢。”

顾晏尘笑了笑，自己也去找了本书，坐在慕明对面翻了起来，只是他翻不了一会儿，又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慕明年纪不大，但自小到大的环境使然，让他懂事开始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看得出来，顾晏尘的心情很不好。

顾晏尘心不在焉的，自然没察觉到慕明在悄无声息打量他。

慕明发现他总是对着窗外发呆，脸上却不是茫然的，反而带着淡淡的忧伤，眼神里希冀和失望总是如影随形，像是知道自己所期盼的东西是不切实际的，可又总是不死心地抱着那一缕可怜的幻想。

不知道为什么，慕明觉得他有点可怜。

三点多钟的时候，书店门口挂着的铜铃响了起来，慕明和顾晏尘同时往门口看去，一个男人推开玻璃门，裹挟着寒风进屋来。

那个男人带着寒气进屋来的那一刻，慕明就发现，顾晏尘的眼神不一样了。

尽管他脸上仍然是平静的，甚至可以用面无表情来形容，可一个人的表情可以伪装，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