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临近滨州时,萧飞月带着苏茴骑马先行,抵达矿场附近的乱葬岗。
人迹罕至的荒野,地形崎岖,荒草丛生,累累白骨层层堆叠,野狗竟相争食。
荒芜崎岖的地面上,浅埋曝露尸首无数,大多死者只用草席草草包裹,随意丢弃在这阴森可怖之地。
萧飞月和苏茴在乱葬岗找了一天一夜,才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找到陈鹤年和柳垂茵的尸首。
他们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天,尸体经过最初活跃腐败,逐渐走向干化——皮肤变色,眼球塌陷,还有不少驱虫附着在尸体表面,几乎无法看出生前模样。
幸运的是,没有野狗啃食这两具尸体,尸身还算完好。
苏茴强忍住恶心想吐的冲动,缀在萧飞月身后,帮着将尸体一起挪到空地。
这样的尸体没法带走,萧飞月最终选择了火化,拾起骨灰后带去濯阳一同安葬在陈子非墓旁。
三个坟墓连成一排,他们一家三口终是团聚,坟前都立着一块无字碑——他们是逃犯,是罪奴,没有安葬立碑资格,一旦被发现,便是掘坟曝尸的下场,所以只能立一块空碑。
“飞月姐姐,你想好了,真要去益州从军?”
萧飞月将手中最后一把纸钱丢进火堆,看着火堆将其一一焚尽,轻轻嗯了一声。
加了‘薪柴’的火烧得愈发旺盛。
“从军,然后呢?”苏茴顿了顿,“九死一生向上爬个几十年,在皇帝手中讨得兵权地位与左相分庭抗礼,然后再想办法弄死段家?”
这话话里有话,萧飞月:“你想说什么?”
“姐姐,你觉得我们的敌人只有段载雪吗?”轻柔的声音像雪飘落。
萧飞月停了手上拿树枝扒拉火堆的动作,微微侧头,是洗耳恭听的意思。
于是苏茴继续。
“你看这天下,饿殍枕藉,流民四起,奸佞横行,忠良尽毁,战起国弱,献公主一夕残喘,此般下去,我们离国破家亡还有多久?而我们受万民供养的圣上,不思考如何强国安民,只想着牢牢紧握权力,一味打压武将,任用邪佞宵小,不听谏言,致使朝堂混乱,邪气横生,你说,他配当一个皇帝、受万民敬仰吗?”
火烧得愈发旺了,映得苏茴小脸通红,明丽的黑瞳也染成黄金蟒般的金色。
萧飞月听见那稚气未脱的声音掷地有声道:“他不配,我们要对付的岂止一个段载雪。”
更有那不务正业的皇帝,邪肆横流的世道。
萧飞月一愣,好半晌才反应她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眶。
然而她大逆不道的话语还在继续,萧飞月听见她诚挚的邀请:“姐姐,跟我们一起造反吧。”
萧飞月彻底默然,连那堆火都失去燃料,渐渐止熄。良久,她才再度开口:“你们?还有谁?”
苏茴也不隐瞒,一下子道出慕望舒和昭灵。
萧飞月额角跳了跳,甚感离谱,三个人就敢说造反,甚至是三个小孩。
“你们三个真知道造反是什么吗?你们拿什么造反?造反可不是说两句就能成的。合法的造反理由、支持默许的民心、粮食、武器、金钱、士兵军队等等等。你们三个有上面的哪一个?一个都没有就敢谈造反?”
她甚至怀疑这三个小孩把造反当成是过家家的小游戏。
“而且造反有多困难你知道吗?你看看历史上那些个造反的,有几个成功的?多的是尸骨无存的失败者。何况你们还想推举一个女皇帝。”
萧飞月轻叹一声:“非是我瞧不起女子,我也是女子,甚至想从军立业夺权,朝朝代代亦有女子掌权,大者有垂帘摄政的太后,小者有女官女将,但帝王,的确无有女子登此宝座。如此开天辟地惊世骇俗的行为,你可知道你们将面临多大的险阻和艰辛?”
“我当然知道这很困难,很艰辛,一个不慎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远大的目标,本就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要在艰苦卓绝的奋斗后才可能成功。”
面对萧飞月质疑的目光,苏茴丝毫没有躲闪,只目光坚定与之对视:“如此地狱般的天下,令我食难下咽,夙夜难寝,我不知蛮夷何时会破城入境,乱我大燕天下,屠我大燕子民,我亦不知皇帝会何时发疯,杀我所爱之人,斩我所慕亲族。”
“我想要大燕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百姓有所食有所居有所依,我想要大燕忠良昭雪,奸佞伏诛,冤有申出,战有止时。而要做到此般,非是荣登大宝不可为,位极人臣不可现。”
“如姐姐所言,自古有才女子不胜数,上有摄政太后,下有女官女将,可见,女子并非不可沾染权柄,亦非无法掌握权柄,不过是缺少机会。自古的确没有女人做皇帝,可这不代表只有他们男的才配做皇帝。”
“皇者,辉煌、美盛也;帝者,主宰也。皇帝乃是统领万民的人之主宰。天地生阴阳,又生男女,既然是人之主宰,同样为人,他们男人能做,我们女人当然也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