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们的情绪总是很短暂的,饶是闹得再凶,李明浩的事情还是在网上渐渐平息下来,任玄的节目也在按部就班地报道着,私下里,披上十二月末的马甲,直播和微博里也偶尔更新着小众画作。
这天,任玄应陈醉的要求,去外地采访一个古代服饰研究的学者沈安沈老爷子,有些偏远的地级市J市,任玄坐在出租车上,等红灯时,衣衫不整的女孩子在视线里一闪而过,任玄转过头去,才发现并非错觉,蜷缩在路边的那人蓬头垢面,但那身形一定是个女孩,她的周边还围着几个年轻男人在逗弄她,甚至拉扯她的衣领,这样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破旧的毛衣。
一向冷静的任玄像失了理智,急匆匆叫停车,不待车停稳就冲下了车。
“你们在做什么?”任玄喊了一声,一把将正在拉扯女孩的男子拉开,并迅速将羽绒服脱下包裹住那个孱弱的身躯,然后转过身来,一双冷冽的眸子如寒星般扫过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薄唇轻启,“滚开!”她本就生得冷淡,眉眼间自带疏离,此刻,怒意点燃眼中的锋芒,平日里精致的五官引愤怒而紧绷,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怒意。那两个字彷佛裹着刺骨的冰霜,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几个做贼心虚的人被这气势吓退,却也有人站在原地,满脸挑衅。
“她是你家里人还是怎么着?少多管闲事?”说着还想上来拽人。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确定还要待在这里?”一听这话,那群人骂骂咧咧才做鸟兽状散开。
天很冷,任玄的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毛衣,她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冷,只是身体却忍不住的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冷还是心理上的气愤,她搂着那个单薄的身体,嘴里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别害怕、别怕……”
她搭乘的出租车司机没有离开,而是开到前面调了个头停到了路边。本来一腔怒火想要教训一下这个没有安全常识的乘客,却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熄了火,“这是怎么了?这个小姑娘你认识?”
任玄这才回过神来,但也没回应,只是扶着小姑娘站起来,对司机说了句,“师傅抱歉,麻烦您送我们去医院吧。”
看任玄情绪不好,另一个小姑娘的情形也不太对,司机也没再追究什么,“唉,行了,先上车吧。”
上车后,任玄脑袋突突的疼,那被藏在内心的往事浮出心头,按捺不住的恶心感涌现心头,掀开粉饰太平的假面,这个社会的很多地方,都太丑恶了。
任玄带着女孩来到医院,一番检查后,得知女孩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身体并无大碍,但精神方面确实有些问题。
看着女孩空洞的眼神,任玄心疼不已,她陪着女孩做完所有检查,为她办理了住院手续,还买了些干净的衣物。
许是感觉到了善意,女孩的情绪渐渐稳定,身体也不再发抖,但任玄的心情依旧沉重到了极点。她看着病床上脆弱的女孩,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人欺负她的场景,内心的愤怒和无力感如潮水般翻涌。
这一幕幕,和她曾经看到的那些弱势群体遭受伤害的画面重叠,让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在看不到的角落,还有许多人正承受着苦难。
在晦暗的情绪中沉浮,任玄整个人像染上了黑色,忧郁,沉重,在被湮没的瞬间,电话响了,是白璐。
“阿玄,你采访完了吗?”带着笑意元气满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仿佛带着力量,传递到了这一端,为电量耗尽的人注入了能量。任玄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今天遇到了一点意外情况,所以没去采访。”
“意外?什么意外?你没事吧?”白璐语气急切。
“我没事你别担心,等我回去跟你细说。”
“你现在在哪里?”白璐怕任玄硬撑,担心得很。
“我还在J市,采访路上遇到了一个生病的小姑娘,我就送她来医院了,现在在等警察消息,找她的家人呢,我没事,你别担心。”任玄安抚着那头的人。
“你没事就好。”白璐松了一口气,“那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现在稳定了,医生给她吃了药,打了针,现在睡着了。这件事有点复杂,等我回去和你说,嗯?”
“好,那你注意安全,我等你。”确定任玄没事后,白璐安心了许多,便不欲在电话中深究。
“嗯。”
挂掉电话,任玄抚摸着手机,脑海中描摹着白璐的模样,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好在有你,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些美好的。
采访泡了汤,虽然拜托陈醉解释了缘由,但受访者那边,还是得亲口说声抱歉。
但是……
再次听到电话中连续又短促的嘀嘀声,任玄皱了皱眉,拨通了陈醉的电话。
“沈老师好像把我拉黑了。”
“额……沈老师这个人性格有点较真,你不用担心,我跟他解释过了,你那边怎么样?”
“嗯,已经报警了,现在在医院。”
“唉,可怜的孩子,有需要帮忙的吗?”
“目前没什么,先等等警方的消息吧,我会尽快回去。”
“嗯,行。”
“这次采访的事恐怕得推后了,抱歉。”对于给别人带来麻烦这件事,尽管理由正当,任玄还是不免愧疚。
“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事有轻重缓急,虽然我喜欢赚钱,但这件事我绝对站你这边,采访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让文澜顶上了。”
“文澜老师是个好人。”任玄轻笑,自从和文澜聊过那一次,她们便熟悉了起来,也让任玄知道了,她其实也是个很柔软的人。
“嗯,那当然,志同才能道合啊!不然我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嗯?这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吧?任玄心里吐槽,但口中说出的是“确实。”不过,“沈老师那边真的没关系吗?反正我还在J市,要不我登门当面给他道歉?”
“真的不用啦,你放心,先安心处理那边的事,其他交给我。”陈醉言语大气,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让任玄放下了心,但其实,陈醉也是头疼得很,毕竟沈文老师的性子有点、不,是非常执拗,而且这人还是通过唐恬的关系约到的,现在被放了鸽子,不依不饶起来很难搞,压根不想听人解释。
“作为媒体人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契约精神。”“除了不可抗力,其他任何解释都是借口!”……
陈醉想说,这真的算不可抗力啊……但老爷子不听,还认为是记者找借口,“你怎么不说她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陈醉无语,心里也有些气,便不愿多说了。
任玄做事妥帖,每一个采访都会制定Plan B以防万一,所以,报道怎么着也不至于开天窗。
而J市这边,醒来的小姑娘正扯着任玄的衣服不放手。许是感受到了深切的温暖和善意,小姑娘不再那么畏缩,但也仅限于在任玄面前,对于其他人的靠近,她还是很害怕。
“没有找到她的家人吗?”任玄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放弃了将衣服从她手中解救出来的挣扎,询问眼前的警察。
“我们查了省内近两年的失踪人口,没找到相对应的信息,更大范围内的搜索还需要时间,而且……”警擦看了小姑娘一眼,接着说,“如果对方的家人没有报失踪,可能很难找得到。”
任玄心里哀叹,看着小姑娘的眼神满是痛惜,“那找不到家人这段时间她要怎么安排?”
“等她出院,我们会安排她到我们本地的疗养院。”
任玄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小姑娘,心情沉重。
收拾干净的小姑娘很清秀,因为营养不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生得很漂亮,但却没有生气,宽大的衣袖下露出的胳膊很细,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折断。想到她蜷缩着躲避别人戏弄的一幕,任玄心中升起难言的酸楚。
“我能带她去京市吗?我可以给她找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