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明仪阁内安静而忙碌。
王妃张开双臂,任由我和楚心在其身侧服侍更衣。
我接过楚心递来的软绸中衣,入手却觉察出要比寻常料子沉了一些。细看之下,衣里竟隐隐压着一层极薄极密的软甲,与里料严丝合缝,若非拿在掌中,几乎看不出来。
我心微动,动作未停,小心替王妃穿上。待衣襟合拢,外头再罩上绛紫色的宫装,那层软甲便全然隐于华服之下,不露半点痕迹。
楚心又将一叠婢女衣裙给我,“这是入宫要穿的。”
我接过来,目光一怔。她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淡声道:“宫禁森严,衣襟、袖口、裙带皆要细细查验,不能夹带私物。”
我低头称是,心里却暗暗明白过来。忽然想到那日在长园习武时早已被襄王所试,他要的,竟是这血肉之躯,要在危机的时候做最后一道防线。
珠儿,珠儿,我头脑中忽然转出这个名字。既然要我填补她的空缺,想来她便是死在此事。
王妃似乎看出些什么,轻声道:“太子善宫事,不像殿下多在外领兵。有备无患些好。”
“是。奴婢谨记。”王妃的话已有足够分量,我赶忙收起了心思,随王妃一道向门外走去。
出行的仪仗已候齐,青幄马车停在阶下。楚心扶着王妃上车,入内侍奉,我则随在车后行走。虽是府门之外,我却未曾看清长都街市的繁华景象,连呼吸都不敢随意。
直到宫门半开,便有女官上前查看仪制。原来王妃入宫只可带两名婢女。我和楚心上前,周身皆被仔细查看。女官的指尖划过我的发髻、后领与裙后褶缝,足以令我一阵阵生寒。
春分宴设在临水的绮华殿中。我随着王妃入席时,殿中丝竹已起。各处笑语盈盈,华服琳琅,鬓影交错。
王妃与人见礼,我与楚心紧跟身后,不敢错半分规矩。陛下未至,上首贵妃、淑妃、昭仪等几个妃嫔已坐定,与王妃寒暄几句。贵妃不苟言笑,淑妃似乎在张望着什么,昭仪倒看着与王妃亲近几分,将陛下新赏的翠玉镯子卸下,与王妃品鉴成色。
王妃游刃有余,既不显恭维,也不显冷漠,处处得体。她原本不爱金玉,平时妆点很少,今日也特地带了几只金玉簪子,好与嫔妃们有话可谈。
门外忽然通报,太子妃入内,女眷们纷纷起身。
我微微抬眼,只见一行宫婢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入。她今日穿的是正红织锦宫装,头上珠翠繁华。眉目极为端正,唇边带笑时有种说不出的庄重,的确有些气度。
她与众人见了礼,方入了坐席。王妃起身屈膝,行礼笑道:“今日春分,天光甚好,嫂嫂今日好气色。”
太子妃也是一笑,“弟妹何尝不是?前夕日子听说弟妹病了几日,可自打襄王从洛城回来,弟妹身边有了夫婿,心气一顺,便什么病都好了。”
王妃还未答话,淑妃却抢先笑了,“可不是吗。人家夫妻聚少离多,不比太子妃日日有太子殿下相配。不过,襄王待王妃可真是有心,看王妃今日带着的簪子,瞧着眼熟,是不是前朝皇后所带那支并蒂莲花的?”
并蒂莲花金玉簪是前朝帝后定情信物,却因战乱流失,不知所踪,那日襄王带我入洛城府库,还特地拿来给我一观。
王妃自发髻上取下簪子,给楚心微微示意,然后道:“淑妃所说的簪子,曾是前朝国宝,又是帝后信物,臣妾怎敢佩戴?襄王殿下自洛城府库中清查,已将此簪登记造册,奉于陛下,藏于内府。臣妾这支质地的确好些,是臣妾娘家的陪嫁,听说也是哥哥们四处找寻得来的,与并蒂莲花金玉簪用料相像,只是雕琢不精,又是民间之物,没有皇家的尊贵大气。”
王妃的回答滴水不露,淑妃听了,自个儿圆场道:“原来如此,那本宫倒要好好瞧瞧这支了。王妃出身世家,有些个好东西也不稀奇。”
说罢,女眷们都起身来看,称赞不已。楚心跪在阶下,稳稳地奉着金簪。她头半低,不见奉盘,手臂却十分沉稳,转眼半刻过去,身边又多人走动,她竟无半点晃动。
太子妃也瞥见一眼,“确是好的。只不过这金簪子这么孤零零的摆着,不甚好看,不如填些杏花在旁,更能显成色,听说陛下前日还赏了淑妃娘娘一支,不如一并让大家开开眼罢?”
女眷们自然捧场,淑妃也来了兴致,“倒不如今日女眷将自己带的金簪都摆在一起,配上花瓣,看谁的别出心裁。如何?”
太子妃听了,点了点头,“这主意甚好。”谁是她抬了抬手,冲着我道:“你,去御花园采些花瓣来,记着,要刚开三日的杏花,花瓣最是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