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在场官员听完皆神情一凛，这便是帝王心术。

此刻的孙茂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若在平日，这并非难以回答，但方才朝会上应如是递出那本奏章，虽不知内容为何，但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关，这个节骨眼上的圣意，其中便是大有文章。

眼下并不清楚应如是查到何种地步，自己的回禀也无从说起。

这是孙茂此生最为艰难的时候，他设想着各种说辞，却发现没有一句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汗水侵入眼中，眼前逐渐模糊不清。

景和帝等了许久都没有答复，忽而笑道：“莫非孙大人觉得自己是白璧之人？”

孙茂听完眼前一黑，身体软倒在一边，竟是晕了过去。

众人皆惊，但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偷偷观察圣上的意思。

令他们惊讶的是，向来亲善的景和帝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的冷酷之意让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而景和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冯内侍，冯内侍即刻走出去，没多久便提了一桶水归来。

在惊愕的目光中，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水泼向孙茂。

孙茂呛了一口水，人渐渐苏醒过来，看着湿透的朝服以及周围人惶惑的样子，一脸茫然。

“这下可清醒了？”景和帝语气无波无澜。

孙茂连忙跪好：“微臣殿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朕等着你回话。”一句话再次重若千钧压向他。

孙茂咬咬牙，狠下心来回道：“微臣……微臣鬼迷心窍，这些年侵占了不少良田，还私下收受了贿赂，今日之后，微臣定会反省己身，归还良田，将贪墨所得悉数交出。”

“哦？”景和帝这一声听来是如此得意味深长，“原来孙大人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孙茂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

“可朕想听的不是这些！”景和帝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再想！”

孙茂方才意识到那本奏章的“威力”，但若此时松口，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只会将自己推向更不利的局面，何况他根本不相信应如是能找到什么实证。

于是，他再次回道：“微臣实在不知陛下想听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却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渐渐逼近。

景和帝露出似笑非笑、似嘲弄又悲愤的复杂神色，他倏地拿起应如是的奏章，狠狠掷到他面前。

“看看你干的好事！”声音带着滔天的愤怒，听来像是为他敲响了丧钟。

孙茂颤抖地拾起奏章展开，字迹在眼中疯狂跳动着，他抬起袖子擦了眼，满纸罗列的罪状如针一般扎入眼中。

更可怕的是，其上所书有理有据，竟挑不出丝毫错处，如同亲历一般，叫人无法辩驳。

他根本无暇思索应如是如何查出这些隐秘之事的，只想着每一条罪行都足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危机如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而景和帝还在逼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众人便见向来能言善辩的孙茂此刻却一言不发，浑身抖落得不成样子，许久才听他破碎地吐出几个字来：“陛下，微臣……无话可说。”

众人听完，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显然没想到孙茂会如此轻易地便承认，而在场唯一的知情者应如是却暗自舒了口气，心中说不出是畅快还是怅然——

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即便最后为莫将军洗刷了冤屈，但斯人早已零落尘土，就算再如何叹息扼腕也都换不回来。

而此番能绝处逢生扭转局面，多亏了许汝成相助。

自那日府中发现尸骨后，应如是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于是让谢庭舒先去确认当年贾府人数，继而得知当年贾府上下共有五十五人，而尸骨却只有五十三具，加上贾恒也还少一具，少的是贾恒妾室所生的女儿。

如此便验证了她的猜想：当年贾府灭门有一个幸存者，此人很可能是许悠宁。

为了进一步确认她的身份，应如是找上许悠宁询问她是否为许汝成亲生，许悠宁震惊之余还是告知了实情。

原来当年许夫人诞下一女离世后没几年女儿也夭折了，许悠宁便是那时被收养的，因为二人年岁相仿，加之许汝成并未对外张扬，所以除了府中几位照顾小姐的嬷嬷之外，其余人都不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