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一场大梦,安苗又回到了二人初识之时。
那时,安苗年岁尚小,是丰家这一辈中唯一的孩子,又师承丰安。自小是个顽劣张扬的性子,到处惹是生非、讨人嫌恶,却又无人敢招惹。
她小时生得白净清朗,眉目难辨男女,旁人见了,只道是个极标致的孩子,却分不清究竟是儿郎,还是姑娘。
而宋文然,也是漂亮的孩子,只是倒霉些,长得和丰家那个混世魔王有些相似。更可怜些,家境贫寒,唯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父亲。
于是,也不知道哪个心明眼亮又受尽安苗欺辱的孩子,将宋文然找了出来。
这便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利,每每当他们受了安苗的气,只需寻去那间简陋的小屋,把宋文然揪出来拳打脚踢一番,这口气便算是出了。
只是可怜了宋文然,那帮二世祖这般行事,他也只得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不咽也没办法,毕竟也没有谁会好心到,给瘦弱孤苦的他撑腰。
直到,安苗发现了此事。
那日,她刚刚捉弄完王家的小公子,咬着糖葫芦往丰安的山头上走。走着走着,寒冬腊月,飘起了雪花,雪花白皙轻盈,看着格外讨喜。安苗随手将糖葫芦一丢,伸出双手去接漫天飘落的雪花。
正欣喜着,便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抱着胳膊匆匆跑过,身后追着的正是王家那瘦长如螳螂的小公子。
安苗看见那细长竹竿似的二世祖,便心下来气,也顾不得再接雪花,双手一甩便要上前给那人点颜色瞧瞧。
奈何路上行人往来熙攘,生生阻了她的脚步。等她好不容易挤上前去,王家小公子早已没了踪影。
雪花铺满枯黄的草毯上,横着个肌肤胜雪的人。他不哭不闹,只抱着胳膊静静躺着,眉眼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不似她这般明媚肆意,那双眸子沉沉如寒潭,凝着似要搅碎世间一切的恨意。
“你是谁,那王螳螂哪里去了?”安苗双手一叉,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
小孩静静打量她一瞬,快速敛去眉眼间的恨意,白皙的面庞泛起红晕,竟似要哭出来,
“你是谁?我胳膊好痛,你能不能扶我起来?”
安苗哼笑一声,未答话,只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滚落,竟是一根磨得尖利的树杈,树杈上已挂了些血丝。
“你我有什么仇,你要伤我?”安苗眉毛高挑,呵道。
那小孩见此,也收了温和良善,眉眼之间尽是幼稚的狠厉,“瞧你这长相,你便是丰安苗吧?我替你挨了多少拳,你可想听听?”
如果说,宋文然是安苗的芦苇荡,安苗便是他的一方天地。此后,安苗带他入师门,助他学医术,帮他站稳脚跟,予他安身立命之所。
少年时,总以为时时佳期,事事舒然。
可如今,再回头看去,当时万般静好,皆成伏笔。
如此大醉一场,醒来之时,只觉头沉甸甸坠得生疼,喉间干涩发苦,浑身酸软无力,连睁眼都费几分力气。昨日的喧嚣与醉意还残在骨血里,昏沉间分不清身在苗疆还是京城。
安苗有些转不过心思,她微微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熟悉的帷幔下,藏着个圆溜溜的黑脑袋,此刻正探来探去得,好似在偷看?
“合宿?”安苗启唇,声音沙哑干涩,是醉酒后的虚浮无力。
合宿看安苗醒了,面上一喜,“欸”了一声。小跑到旁侧的桌案上,捧了个小盅往回走,来来回回几番,竟在安苗身侧整整齐齐摆了三盅。
“这是什么?”安苗揉着眉心,问道。
“殿下让你把这三碗喝了,抓紧过去,莫要耽搁。”合宿背书一般得吐出一串话。
“此时几刻了?”
“已日上三更。”
喝酒当真是耽误正事,安苗已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何事,几盅药汤下肚,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脑瓜,在合宿身后慢慢走着。
心中隐隐记得,昨日宋文然好似是与自己说了些话,却又记不太清了,她抬眼看了看前门那闷头走的矮墩子,问道,
“文然呢?可亦在殿中?”
“宋师兄?师兄今早便离开京城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只是说有急事在身。”
“没说一声就走了?”安苗眉心蹙起,“什么事能急到这种程度?”
合宿回过头,黝黑的眉毛高挑,眼睛在安苗的脸上打转,
“你忘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