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宋文然沉默下来，他这一生没有真心，更没有真情，唯有心尖上的一点点温热，年少之时全给了安苗。

若说他们二人的结果，没人比他更恨、更痛、更遗憾。但如今…如今，他唯希望安苗幸福，他这一生最看不惯旁人春风得意、顺风顺水，唯有对安苗，他愿用自己的一切，换她此生顺遂。

但这点真切也是卑劣的，不耻的，直至今日，他还借着二人早些年的过往，安苗对自己仅存的情分，为自己谋好处。

“你若是喜欢，便莫要骗自己。若是不喜欢，便离他远些，莫要糊涂。”他敛去纯良的假面，露出些倦意，淡淡说完这些话，便快步向前走去，把安苗丢在后面。

安苗未应声，只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鱼腹被方爱塞入葱、姜、紫苏和橘皮。她感觉自己也是一只死鱼，肚子里被塞满了奇怪的情绪，只待她被烤熟、嚼碎，才知道自己到底好吃不好吃。

“师姐，调味！”合宿远远呼唤她，那张滚圆的大脸泛着期待的光亮，安苗烤的鱼，酸酸甜甜，正正合合宿的胃口。

安苗强压情绪，冲她摇摇手，快步过去。

李颂这群亲卫实在是能干，就刚刚这会儿功夫，铜火盆暖烟袅袅，案几居于正中，小银碟装干果、蜜饯，几盏素纱宫灯，炉烟淡淡，花香隐隐，随意自在中自有雅意。

李颂也格外给面子，此等闹哄哄的环境下，他也屈尊在此处候着，面上一贯的疏淡从容，不染半点世俗。

安苗不愿再看她，只在旁侧将胡芹、小蒜、苏、欓等香料混在一起，合宿和李欢清围着她打下手。

合宿是个心中没什么盘算的，眼睛里除了吃便再无旁的心思了。李欢轻却早已琢磨出不对来。趁此时，在嘈杂环境的遮掩下，他轻声开口，“师姐可是和殿下闹了矛盾？”

“我和那金贵人，能闹什么矛盾？”安苗低声答道，手上动作不停，又切了一些姜丝进去。

“殿下虽疏淡持重，却是个平和的性子，一般不与旁人计较。师姐若是有难处，不如与殿下说说，殿下一向体谅师姐，必不会同师姐较真。”

“为何是他与我较真，不是我与他较真？”安苗不满起来，面上隐隐浮现出怒意，秀丽的眉毛高高挑起。

李欢轻心下一笑，假装惊讶开口，“原是殿下触了师姐的霉头？”

安苗觉得自己此时有些傻气，不愿再开口，只将后背留给李欢轻，换了个方向，继续将调料抹在塞满香料的胖鱼上。

“殿下怎么会惹师姐不快？殿下不是喜欢师姐吗？”合宿一遍用胖手均匀涂抹着调料，一边奇怪道。

安苗的杏眼惊讶得睁大，这鱼好似游进了她心口，在她的内心翻搅冲撞，她有些压不住声音，“你可莫要胡说！”

但转念一想，这合宿是个直脾气，不会是她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定是在旁处听来的，又追问道，“你听谁说的？”

合宿核桃似的大眼睁圆了，她似也不觉得这是个秘密，亦是微微抬高声音道，“你受伤那日，方爱他们说的。”

那条鱼不再窜游冲撞，安苗心下一松，又有些空落落的，想来是方爱她们也看出了李颂的不对劲，胡乱猜测的。但他们都猜错了，他们殿下不是动了凡心，只是想要笼络她罢了。

安苗又重新开始涂抹调料，“他们瞎说的，你莫要听这些没用的话。”

远处的玉璧龙头宫灯旁侧，立着一眉目清隽的温良男子。

宋文然心下清楚，李颂等人看他不顺眼，他也从不是爱惹是非的性子。安苗能做他庇护时，他便顺势凑近。可一旦靠近她会惹来无尽麻烦，他又会立刻抽身，敬而远之。

是以此刻安苗那边再热闹，他也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去搅扰。

然而，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又如往常那般，自己找上门。

和缓的脚步声传来，宋文然内心微动，收起面上的倦怠，温良的假面再次挂上他的面庞。

未等李颂靠近，他便躬身行礼道，“殿下。”

李颂轻轻颔首，面上仍是疏朗贵重的，“宋公子此番入京，所为何事？”

宋文然低垂着眼眸，声音温和却不知怎的，未含笑意，“奉师傅、师伯的命，行医看顾，照料一二。”

“此前，丰姑娘受伤，宋公子一味药用得不甚妥当，孤也不欲追究宋公子的责任。孤唯有一话要问，在宋公子看来，是你师门的命令更重，还是孤的旨意更重些？”

宋文然听得此话，还是按耐不住，转脸看向他。

那个人雍容贵重、清隽疏朗，便是此刻，仍沉静泰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宋文然此时也说不清，究竟是羞愧、不甘，还是憎恶，只觉心头横挑起一缕戾气。

“谨遵殿下吩咐。”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情绪，顺从道。

“丰姑娘自有东宫看顾，这京外尚有诸多事宜仍需公子料理，宋公子早日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