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景晟摇了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他看见肖百龄呆呆地坐在那儿，怀里抱着雨伞的伞柄，眼睛的眼神都不聚焦，好像在神游天外。他穿着非常惹眼的白衣服，再加上他本身皮肤也白，让景晟觉得自己的视野一下子变得亮了许多。

好像......上一次在这儿看见他，他也是穿的白衣服。

嗯，白色很适合他。

景晟在心里下了定论。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连有一个人正在慢慢地靠近都没有发现。

淅沥的雨声掩盖了鞋底踩在草叶上的声响，景晟屏住呼吸——他已经走得很近了。

正因为离得近，他也同时看清楚了肖百龄的脸。

那张本就缺乏表情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好像比平时更加麻木。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神采，如同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有一种光莹、透润的质感，吸引着景晟的目光。他的视线又落到那两扇盛着水珠，在风中轻颤的睫毛上，他突然想到了之前没能想起来的比喻——翎羽。

轻盈、优美的弯曲弧度，如羽毛般顺滑的光泽和亮度，极黑与极白两种颜色交相辉映，黑的愈黑，白的愈白，这种鲜明的对比令肖百龄看起来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景晟不禁在心中暗想:宋归羽的眼光和审美可比霍昀杰的好太多了。

猝不及防的，视野中有一颗豆大的泪珠迅速从他的眼眶中滚了出来，滑下脸颊后从下巴尖坠落，就像雨滴一般。接着，越来越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渐渐汇成一条潺潺的溪流。肖百龄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带着鼻头和面颊一起，他纸一般白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一层细腻的红色，好像有人往他的脸上抹了胭脂，让他的面容看起来终于有了血色。

此时此刻，黑、白、红三种鲜亮的颜色交织在了一起，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又鲜活，仿佛一张黑白画像突然被涂上了颜色，变得栩栩如生了一般，又如同画像中的人走出了画框，迈进了现实，景晟有些震撼地看着他。他看见肖百龄将脸皱成一团，躲在雨帘后失声痛哭，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呜咽夹杂在雨声里面，显得格外无助、可怜。

宛如看见谪仙跌落了凡尘，这个人从前的那些漠然又冷硬的形象尽数如玉山倾倒，扬起阵阵尘埃，如今在景晟的眼中，他就只看到了这样一个借着下雨才能够肆意哭泣的肖百龄。

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在这个鸟都没有睡醒的时间，坐在这样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流眼泪呢？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被发现的紧张，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景晟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浑身湿得发冷，可胸膛里却跃动着无比炙热的情感，湿发贴在脸上，雨水不断地顺着发梢淌进他的眼里，带来阵阵刺痛。他明明应该走了，可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伐，他想要开口叫一声肖百龄的名字，可在那之后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只好继续站在这里，几乎和冬日的冷雨融为了一体。于那喧哗的雨声，隔着如雾气般缥缈的水帘，他窥见了一个鲜少为人知晓的真正的肖百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