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
“今日熙宁元年八月初五!”有人突然吆喝了一声。
许知非看了一眼,是个算卦的摊子,一宋人老先生,没有白胡子,有两趟白眉,跟影像里不大一样……她来的那个地方,那些留存载体会不会也篡改了自己?也许电视里那些,根本就不存在。
是谁的记录证明它存在过?是影像代码,还是数据路径?可追溯吗?一定是真的吗?万一……全都是编的呢?会不会连她自己也是某个维度里为人或……某种东西所编造的?
她现在看不到自己,一面走,一面看天,上面会不会突然打开一扇窗户?
不知是直觉令她自己避开了路人,还是路人嫌她脏臭,都主动避开她。
还是说,她不看,就不存在?
“我存在吗?我在哪里?”她想起耶律肃的话,“我是谁?”
没有人碰到她,甚至没有人“不小心”靠近。
应该很脏吧?
她甚至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穿进发丝里,沙砾感……满是尘土,还有些油。
军营里那一桶水,根本洗不干净。
她感觉自己就像汴河水面上的一片菜叶子,皱巴巴,脏兮兮,随波逐流,飘到哪里算哪里,哪天沉下去了……也就沉下去了。
但幸好,她还是知道自己脏臭的。
那个人……当真一点没嫌弃吗?
她看了一眼路过的女子,有素净的,有娇艳的,就是没有她这样的。
不男不女……
他该不会真是喜欢她那副男人模样吧?
她笑了一下,麻烦了……
……
汴京城里,马行街上,斗米比六月贵了十一文,掌柜把牌子翻了个面,一面是今日的价,背面擦空了,等着写明日的价。
是要涨的。
李月娥的嫁妆,没了,不知去向。
赵顼,还在算账。
垂拱殿灯火已几日没熄。
二更天,陈谏跪在御案左边,面前一把算盘,一沓账册,算珠响声在殿内荡来荡去,一声没消又来一声。
工部几个官员跪在下首,盐铁司一个主簿跪在角落里,刚上任,战战兢兢,旁边有根柱子,他时不时挨一下,一直盯着赵顼案上那一叠地契。
那些契书边角全都起了毛,每一张都有瑞雪阁的印。
最旧那张,是治平年间一处桑园,在杭州。
最新那张墨色最深,汴河东岸,两间仓房,新盖的。
赵顼坐在案后,一张张看,身上圆领袍暗纹卷草,色泽已旧。
他看完就递给旁边内官,内官就念。
“城东,正阳茶行并分号六处,押江南新茶货源七成,岁入……”
陈谏接了话:“实际入了八万贯上下,不定。”
内官又接:“汴河沿岸,仓房十座,现储粮五万石。”
陈谏道:“不对,常平、广惠几处粮仓加起来也不过七万石,他们哪里来的五万石?”
赵顼抬了一下眼:“杭州如何?”
“杭州丝织工坊总共还有两十处在动,剩余十余处已因着周昀文和林齐那几个停了工。茶园那边,出龙井一百七十斤,明显做假。运河上,漕船几乎都是瑞雪阁挂旗,船引有记的统共一百零二艘。”陈谏把算盘摇起来归零,“陛下,臣算了这几日,都是算的粗账,细的根本理不清。这些产业,没有动一文本钱,年净利粗算也有八十万贯。商税一道,朝廷岁入,三成都在这瑞雪阁,臣在三司值房里坐了十二年,没见过谁家有这样的嫁妆。”
工部一个官员干笑道:“李家祖上是皇商,到底……”
“朕没问你。”
那官员一下闭了嘴。
赵顼从契书底下拿出一本账册,翻开,推到案边:“这是从妆匣最底下搜出来的,你再看看这个。”
陈谏跪起来,双手接下,翻了几页,眉心越拧越紧,脸色跟着黑下去:“陛下,这要是送到御史台,是要出大事啊!”
“呵呵,所以朕让张垣安早早收了吴瑾。这要是让许云洲弄到手,御史台再往他那儿一查……呵呵……他们肯定又要臣来臣去却没个臣样子了。”
“私茶一道,四年合计两万四千引有余,盐引虚发,按票面有十四万贯,天青釉三十六件,若按行价,一件约莫两千八百五十贯,还有……”内官念着念着停了。
赵顼抬起头来:“说。”
内官低头道:“还有工部,治平二年,织造坊贡缎那边,料架多报了四成,钱走了三司的账,回扣分了两成,一份入了营造司,一份……”
他又不说了,赵顼面露愠色:“一份怎么?”
方才说话的工部官员额头磕在地砖上:“官家!臣才入工部半年,这些事,臣一概不知啊!那是……那是吴大人……”
“吴谦?”赵顼打断他,又拿来一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名单夹在里面,全按了指印。
一大片名字,他手指点在上面,往下滑:“爱卿啊,你这名字……在第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