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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汉名姓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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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声很大,许知非想起杭州地牢里那个咬人的药奴女孩,想起李月娥,想起郢六娘。

“能。”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她看向跪在甲板上的胡永昌。

“把这位老爷的家底,开箱验一验,当救济灾民。”

“可以。”

独眼老三抬了抬手,箱子是从胡永昌私舱的夹层里抬出来的,两口,黑布裹着,封条崭新。

胡永昌跪在那里,看着箱子,整个人都在抖:“大人……大人明鉴,这是小人半生积蓄,金银细软,都能送给大人,只求大人饶命……”

“开。”

鬼船的人撬箱动作很利落,一口是些金银,另一口是地契商引。

许知非目光落在商引底下的红绸上,呼吸停了半拍。

里面露出一张单子,纸很黄,字迹列着田亩、铺面、嫁妆八十抬的名目。单子末尾一行小字:许门温氏陪嫁。

单子底下,压着一方私印,象牙所制,印文四个字。

许文谦印。

许知非把印拿起来,发现很轻,像塑料……还有一块残砚,缺的那一角正好是里行带走的那块。

许家灭门那一夜,辽人从许家掠走的东西,辗转二十一年,竟到了胡永昌手里?

她从没料到这个,幻象里亦不曾见过。

胡永昌把命押在账上,把许家押在了箱底。

“胡永昌,你认得这方印吗?”

胡永昌抬起头,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

“好巧,我汉名姓许。”许知非把印握在手里,“许文谦的许。”

雨又大了些,没有人说话。

她从怀里取出琴轸,与那枚私印一起举高。

“皇城司办案,船上众人听着,从现在起,这条水路,皇城司接管。”

……

六个水手打扮的察子跟她忙到后半夜,上岸搜了湾里每一户人家,直到雨停了,独眼老三依旧装作不认识她。

他如今与那些鬼船带走的人站在一起,早前,也是他给出了汴京“逃移”户数目对不上账目的消息。

许知非把东西重新理过,账目,残页,漕路图,还有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泗州驿当年被劫的那道机密文书。

刘劭劫下来,藏在湾里的细作住处。

太后的笔迹,写给耶律乙辛,落款是一枚凤印。

几个船夫模样的画了押,刘劭怎么劫文书、怎么扣他妹妹、怎么逼他害人。

胡永昌画押的供状,二十一年,从军器监到鬼市账房,一笔又一笔。

两口封死的箱子贴回了旧封条。

箱里是安神香,陀尸兰混着元枫树籽。

到汴京开箱,开出来的就是毒。

“来人。”

许知非把东西一样样推到桌对面,那里坐着个水手打扮的男人,是其中一个察子,背挺得笔直。

他起身,侧开一步,单膝点地。

“属下在。”

“人证,张秦,胡永昌,泗州驿丞,分开押,分开走。刘劭就在这岛上,搜出来。物证上岸,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垂拱殿,任何人不得多看一眼,违者,直接以通敌罪扣押。”她顿了顿,“另制一份清单抄本,送到开封府孙大人府上,通知大理寺丞赵大人和三法司判官陈大人。官家若要一个由头,你们就把由头递到最响的那面鼓上去。”

“是。”那察子颔首,又问,“那坊主是随船回京?”

“我不回去。”

他猛地抬头,神情僵住。

“罪证回京,是收场。”她望舱外,闻到一股雨气,“下毒的人,点火的人,买图的人,还在北边站着,他们站一天,这场荒唐事就不算完。”

“坊主,幽燕是辽地,还是待公子回来,从长计议。”

“不用,此事因我而起,我来了结。”

“坊主,公子他……”

“他自有他要做的事。你就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就说,他送命的引子在我这里,他的命也在我这里,我替他收着,收多久,看我的事办得顺不顺。”

那察子重重抱拳:“属下遵命,坊主一路保重,令符随时可召我等相助。”

她笑了一下:“多谢,你们也辛苦了。”

天亮前,岸上茅屋还都亮着灯。

许知非上岸去逛,经过一户,门开着,一个老人正往炉子里添柴,背对着门。

“殿下终于来了。”老人声音沙哑,没看她,却称她殿下。

许知非站住,幻象在脑中重合:“余伯。”

余伯添柴的手停了停,笑了。

“二十一年了。”他稍稍侧过身来,皱纹里都是火色,“汴京城里的人曾叫我余先生,鬼市的人叫我余伯,许家坟里的老骨头们,叫我一声余三。殿下,你比耶律楚珲沉得住气。”

“你认识我父王?”

余伯点头:“二十一年了,我带着那本账,就是为了等你,却不曾想等到了许家那熊孩子。也好,都好。你父王来过大宋,去会那曹侑,我那时见过他,他带着你,你忘了。”

许知非默了片刻:“既如此,这里的事,可否劳您看顾。药奴的解药,郢六娘应在炼了,方离莽,林修犟,吴瑾心软,李月娥豁得出去但没有章法,还有许云洲……是个糊涂蛋。你能不能看着他们。”

她知道他能。

“嗯,老奴都看着,反正一定有钱收。”余伯笑道,从怀里摸出一块王楼的木牌,“殿下要一个人吗?”

“是。”

“是耶律乙辛……”

“还有他背后所有的人……我爹,我娘,许家满门,厉王府满门,这笔账,总得有人当面去算。”

余伯撩起衣摆,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老奴替许大人,谢姑娘。”

“我也姓许。”许知非扶他起来,“这也是我自己的账。”

卯时,湾口的雾比夜里更浓。

许知非站在渡口,把粗布衣裳脱下来,连同头上的破布一并烧了。

火顺着衣料舔上来,她臂弯里搭着一身新衣裳,风月楼的歌姬得知她的身世,给她送来一身辽女的装扮。

那衣裳窄袖束腰,风领竖起来能遮住半张脸,裘里还缝着金丝狼头,断口很旧,她知道是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她不问也知道。

鬼船的灯笼在雾里明明灭灭,她稳了稳发髻里的断簪。

要上船时,独眼老三带来一百多个“死人”,跪在滩涂上,送她离开。

“恩人!”他大喊,“往北五百里,左岸有条道,舆图上没有。我爹说,那条道,只认厉王家的血!”

许知非回过头。

“你爹是谁?”

他额头抵地,没有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牵马上船。

“从今天起,”她对自己说,也对身后所有人说,“我不再是许知非,也不再是宋人。”

马蹄踏在甲板上,像一挂很轻的鞭炮,断断续续,往北爆过去,化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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