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拌嘴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却像隔了一层恍惚的雾，只有手里的重量格外清晰。

林旭嘉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三十过半，早已不是懵懂无知、逆来顺受的孩子。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笑，面对过太多别有居心的礼物，应付过太多刀光剑影的饭局。事到如今，纵然是天塌地陷，也难以叫他动容失措。

沈毓极端恶毒的诅咒与谩骂，泼到他脸上，不过是过耳凉风、拂肩尘土，随手一掸便了无痕迹。

没想到，被一句邀请、一个红包、一个翻衣领的动作，击穿了固若金汤的防御。

溃不成军。

林旭嘉望着眼前还在互相斗嘴的周家母子，想起那个风寒天冷的夜晚，白花瑟瑟，周宇锡从背后紧紧搂抱的体温，以及那句“你的一切我都想负责。”

真是的。

这对母子，怎么都能把掏出真心，弄得像递一杯热茶似的举重若轻又理所当然呢？

长久以来，无论是在公司还是私下，他永远立于保护者的位置，旁人或视他为强大的倚仗，或视他为强劲的敌手。唯有面前这二人，与众不同地将他放进被保护的巢里，小心翼翼呵护。

这叫人可怎么抵挡？

又如何能抵挡……

一路下楼，周宇锡还在嘀嘀咕咕抱怨：“她怎么对你比对我还好啊……”

他独自抱怨半晌，走到拐角处才发现，身后人一直沉默不语。

外敞的楼梯拐角平台，阳光落在林旭嘉侧脸上。那轮廓依旧矜贵疏离，可眼睫上沾着一层细碎的光，轻轻一颤，像魂魄碎了满地，再难逐一拾起，恢复成原来的无痕。

林旭嘉恍惚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手抬起，按住了胸口。

有点疼。

他还没习惯。

没习惯突然自己也成了有人疼的人，没习惯接受别人无条件的宠爱，没习惯看见从未在父母身上见过的表情却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长辈脸上看到，没习惯被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这种陌生、柔软、密不透风的压迫感，过于浓郁，令人难以呼吸，也无处可藏。

方知晓，原来被人疼，是会疼的。

“林旭嘉？”

他回过神，放下手，声音依旧如常平稳：“你妈妈身体是什么问题？平时在哪里看病？”

“省第一医院啊，她肩颈腰背都有问题，还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肠胃也有些小毛病，反正一大堆问题。”

出了楼门，林旭嘉将红包揣好，拿出手机，走开几步拨了一通电话。回来后，二人一起上了车。周宇锡并没有多嘴探查，而是问：“接下来去哪里？”

林旭嘉恢复似笑非笑的表情，反问：“你想去哪里？既然你带我上了散打课，礼尚往来，我教你打网球？”

这可把周宇锡吓得不轻，使劲儿摇头：“不用不用！”

顿时回忆起上次球场上清晰响亮的“啪”“啪”“啪”“啪”，以及洗手间里被拧到痛彻心扉！他异常肯定地回答：“这项运动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刺激’了！”

林旭嘉侧头轻笑。

要说这小子邪恶吧，感情上纯情地不得了！可要说他纯洁吧，脑子里的污秽邪念卖给GV公司能承包未来十年的影片内容。

车开出约莫十多分钟，林旭嘉的手机响起。他沟通一番后挂了电话，一边低头按手机，一边说：“我微信给你推送了一个人，以后阿姨要去医院看病，就联系这个人。他会跟教授预约好时间，你们按时去VIP接待室看诊就行，不用排队。开药、取药、检查预约，这个人都会负责，之后也会把药直接送到阿姨家里。看病过程中有任何需求，或者有想看的医生教授，都跟这人说，他会想办法。”

周宇锡愣住。他知道林旭嘉人脉广，没想到医院方面也如此有办法。可他并不想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优待，于是沉下声道：“林旭嘉，你不需要做到这地步，我并没想利用你享受特权。”

“谁说为了你？”林旭嘉打断他，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阿姨辛辛苦苦做了一顿美味饭菜，又给了我一封大红包，我当然要回礼。”

顿了顿，补充一句：“阿姨教的，这是礼数。”

周宇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窗外是下午两点的城市，阳光正好，树影正长。他忽然想起刚才楼梯拐角处，林旭嘉按住胸口的模样。

便闭上嘴，没再多言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旭嘉再次询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只要不是打网球！”都怪林旭嘉提到网球，害得自己控制不住地满脑子啪啪啪啪啪声，只能按住鼻子，以防不小心鼻血流下来。

“你肯定还有其他地盘吧？带我瞧瞧？”

“我的地盘？”

当坐在夜总会包厢里，看着面前整整一排的MB，周宇锡后悔到想穿越回半小时前，给说出这个提议的自己狠狠一顿鞭子！

还没来得及化妆的玲姐面露难色，频繁搓手，陪着笑脸解释：“林董见谅，没想到您下午突然过来，好多人还没上班呢，我已经把所有在的人都叫过来了。”

“没事。”林旭嘉熟练地点了根烟，淡定地靠在高档沙发上。

一缕灰色的烟雾泛起，飘然而上，消散在昏暗的房间半空。

他冲周宇锡抬抬下巴：“喜欢哪个，随便挑。不用客气，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