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天在竹林里见到的人。
他也认出她来了。
还对她招了招手。
“你叫安乐,也是个好名字。你今后便在这里干活,整个冷宫,就我和你两个人,不过这冷宫现在也没几个活人了,你跟着我走,看你抱着锅子,是去厨房吧?我领你去。”
冯太监脚步蹒跚地在前面走着,也不回头看薛宝衣,他走得慢,薛宝衣走得更慢,等到厨房的时候,薛宝衣已经记住了这里的每一个屋子住着谁。
一共是十六间屋子,三座宫殿。
她住的是唯一一间单独靠近竹林的屋子,且和其他屋子分开了,两者之间隔着 水池,以一条木桥连通。
最西边的一座小宫殿,五间屋子,没有人住,门窗上全是蛛网,破烂不堪。冯太监是说住在那边的妃嫔死了一半,还有两三个清醒的,新帝登基后让家人领走了。中间是大宫殿,也是五间屋子,冯太监住在中间。左边两间,一间住着前前朝一位半瞎的老嫔妃,人清醒但无处可去,就留在冷宫了。另一间住着一个有疯病的前朝嫔妃。右边两间,住着两个清醒的,也是前朝的,但两个人都有些残疾。
至于第三间宫殿,只有四间屋子,原本是五间,但其中一间墙被他们拿来改厨房了。
那四间里只住了两个人,也都是前朝的妃嫔,一个痴傻的,一个清醒但是毁容了,冯太监还提醒薛宝衣,见到毁容的和半疯的就躲远远的,这两个人可是敢要人命的,都不好相处。
“现如今这里人少屋多,你要是想换屋子也可以换。”冯太监推开一扇门,露出里面简陋的厨房来。
薛宝衣谢过,在里头果然瞧见了一个小炉子,这炉子里还有没熄灭的炭,薛宝衣立刻将锅放了上去,然后去取水。
但是才将水倒进锅里,门口便冲进来一个人,伸手便将薛宝衣推开,然后将锅子里的药和一起拿到门外泼了出去。薛宝衣撞在墙上,腰腿疼的倒吸凉气,额头青筋直冒,但眼角瞥见那人竟然要砸她的锅子,立刻大喝住手。
门外那人手上动作一顿,回头望向薛宝衣,看清楚对方的脸,饶是薛宝衣素来镇定,也不免低呼了一声菩萨!
那女人身量高挑纤细,约三十余岁,头发用一根竹枝盘在脑后,一张鹅蛋脸却是阴阳两重天,右半边美若天仙,左半边从眼角到下颌乃至半边脖颈却全是骇人疤痕,密密麻麻,高低参差,犹如老树根一般丑陋恶心。
是大火烧出来的。
是那个毁容的前朝妃嫔。
前朝老皇帝好色,后宫三千佳丽,各地送入宫的美人不计其数。眼前的女人,若是没有毁容,十多年前,在美人堆里必定也是出挑的。
薛宝衣骇然之后也难免觉得可惜了这一张脸。
但旋即她便被那女人手里的锅抽走了心神,大声喊道:“你放下我的锅子!”
她还要吃药呢!
那女人皱了皱眉,放下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大约奇怪薛宝衣怎么就只害怕了一瞬。
但薛宝衣已经脚步匆匆,忍痛跑到了她面前,抓住了锅子的另一边。
“你放手,你为什么把我的药都泼出来?”
那女人不说话,眼神冷冷地将薛宝衣上下打量,吐出一句话:“新来的宫女?”
薛宝衣用尽全力抓着锅子,不客气地回道:“对,你为什么泼我的药?”
那女人嗤笑一声,忽然松手,差一点,安喜送来的锅子就碎了。
薛宝衣有些动怒,但还是忍住了,冯太监说这个毁容的不好相处,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发生争执。
那女人却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菜刀来,冲着薛宝衣说道:“新来的不懂规矩,今天我就教你一次。下次再记不住,你和锅子一起碎掉!这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冷宫里的人花钱花力攒起来的,你想用,就得给钱或者给其他我们需要用的东西,那炉子和炭,都是我弄到的,凭什么让你白用?”
女人拿着菜刀,刀刃就对着薛宝衣。她决定薛宝衣若是一会儿想耍赖或者拿宫女的身份威胁她,她就比划两刀,在这小宫女好看的脸上留点伤,让她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但等了片刻,她却听到那脸色苍白的宫女十分恳切地说道:“原是如此,那你确实有理。这世上确实没有白得的便宜,用你的的东西给你适当的报酬,这很合理。但,你刚才不应该直接泼掉我的药,而是应该拿着我的药和我谈条件,我的药也很难得。”
女人眯起眼,挪开脚,说道:“无妨,捡起来冲洗一下就还能用,掺点泥土喝下去也不影响药性,你说是吗?”
薛宝衣微笑:“是,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烧了你的厨房而不是和你做生意。”
女人放下菜刀,问:“可你看上去拿不出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你有钱,有粮食,有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