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浣衣局还有这么好看的宫女啊！啧啧，真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就以前他们说我师兄的那个，想起来了——粗衣麻布，难掩天姿国色啊！”

薛宝衣怔然，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奇奇怪怪的矮丫头，又看看跟在她身后恭敬地两个宫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李贵人？

年岁至多不超过十四，一双亮亮的圆圆眼，弯弯眉，白里透红的脸颊两侧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

她戴着一双粗布手套，身上穿着的是贵人们穿的锦衣，可却又罩了一件白色粗布外衣在身上，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简单梳了个小髻，没有任何珠玉钗环，只用一条红绸带紧紧缠住了，干净又利落，简单地比她更像浣衣局的杂活小宫女。

李贵人打扮地不像贵人，言行也不像贵人。

她拽着薛宝衣就走，一旁的两个宫女只能掀开了帘子。

帘子后竟然全是些制药用的器具，右侧是个多层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薛宝衣不认识的药材，右侧是一张宽大的长桌，摆满制药器物还有各色小瓷瓶，与纱帘外见到的那些一样。

但最让薛宝衣吃惊的，是在内殿的正中，摆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针灸木偶，此刻那木偶上还插满了针。

这里，比太医院还像太医院。

李贵人都见到薛宝衣吃惊，习以为常，这地方见过的人都要吃惊一下，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大夫的住所不就应该如此吗？

“你叫什么名字？”李贵人将薛宝衣拉到了长桌边上，将她摁在了圆凳上，然后十分娴熟地拉过薛宝衣的手，撩起袖子，将手搭了上去。

这是诊脉？

“奴婢安乐。”

李贵人故作成熟地点了点头，又让薛宝衣将舌头吐出来给她看。

半晌后，李贵人收回手，取了一旁的纸，就站着开始写脉案。

“你底子应当不错，气血挺足。但是最近身体寒湿之气比较重，而且应该为什么事情心绪大动，加之你思虑重，是以身体亏损的也有些厉害。若是不生病还好，万一生病，那可是病来如山倒，小病也成大病。你年岁不大，从现在开始保养身体，有个半年左右，便能调理好身体的暗亏。”

薛宝衣不懂医术，但是看得出李贵人至少是会把脉的。

她说的与她这段时间所经历的，如出一辙。

李贵人将脉案交给薛宝衣，薛宝衣低头看，上面还附上了一份药方。

“薄荷，你给她倒一碗驱寒汤。”

那个年轻的宫女便转身去了角落的火炉，而年长些的大宫女却道：“贵人的字迹不当随意外流的。更何况，浣衣局的小宫女，哪里识字？”

“这倒是我疏漏了，在宫里真不方便。紫苏你把这药方和脉案抄一份给她。日后她将药方直接给医师就行。至于识字，我那日听徐昭仪说，陛下已经与她说要在后宫重新开学堂，教太监和宫女识字了，手底下伺候的人一个个大字不识确实不方便。”

年长些的宫女叫紫苏，正要拿回脉案药方，薛宝衣却道：“多谢贵人，只是这脉案与药方奴婢要了也无用的。奴婢识字，方才看了一眼这药方，上面列举的药材我也知道几味，就这人参一味，便已经是奴婢消受不起的了。更何况，奴婢一直待在浣衣局，终身怕是都要被寒湿侵扰，就算真的倾家荡产喝了药，也是白费工夫。”

李贵人手里拿着银针，嘟囔道：“说得也是，但这药方你留着吧。你最近几日是不是会有偏头痛的症状，我给你扎几针。”

薛宝衣确实偶尔会偏头疼，但这是老毛病了，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让她少思虑。

李贵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旁紫苏急忙上前来，说道：“贵人，你要练手就拿我和薄荷练手吧，你新学的这针灸手法，蒋太医都说是险术，让您慎用。”

李贵人烦闷，弯弯眉都拉了下来。

“这个也不让扎，那个也不让扎，可是医术不练如何能精进呢？就你和薄荷给我练手怎么够，你们两身体健壮地和小牛犊子一样，没病让我怎么扎针，怎么练习？好容易才来个身体有些亏损的人！”

原始如此，真是瞌睡送枕头，薛宝衣嘴角微弯，立刻上前对转身发火的李贵人道：“奴婢相信贵人的医术，奴婢因为这偏头痛日夜难安，还请贵人救救奴婢。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也无妨。”

紫苏大喝：“你这混账奴婢，乱说些什么死不死的？”

薛宝衣不管，只低头闷声站着。

许久，李贵人转过身来，歪头看薛宝衣：“太后娘娘说，在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她，无缘无故对我献殷勤的人，都是有所图。让我施针确实有丧命的风险，你敢你想得到什么呢？钱财？地位？还是想通过我见到陛下哥哥？”

薛宝衣眸子微紧，觉得眼前一团和气可爱的女孩虽然小，行事也有些幼稚，可，到底还是个贵人呢。

薛宝衣：“奴婢见到李贵人医术斐然，便起了私心，想求李贵人救一救奴婢快死的弟弟。”

紫苏恼怒，走上前抬手便要掌嘴薛宝衣，可李贵人却一下子跳到了薛宝衣面前，兴奋地抓着薛宝衣的胳膊，大声问：“你是说，有个人快死了，你觉得我能救他？”

薛宝衣颤抖着唇用力点点头，便看到李贵人那双圆圆的眼睛满是绚烂的光彩。

原来，是医痴。

那可，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