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答滴答落着,砸在长长甬道的边缘的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薛宝衣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抱着托盘,能进出李贵人宫殿的腰牌便挂在托盘上,随着她快速走动的步伐,在风里摇晃。
一路从浣衣局出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被侍卫盘查了一句,她的脸几乎都藏在伞下,只是亮出腰牌说去送东西,侍卫便放行了。
一切都很顺利。
薛宝衣是第一次出浣衣局,不光昨夜,她这几日一直都在四处听其他宫女说话,暗中记住宫中各宫各局的方位,加上昨夜安喜说得详尽,她一晚上便已经在脑海中皇宫地形图描绘了出来。
李贵人住在沉香殿,距离太医院很近,离宫女这边的浣衣局却很远。
若是要在中午前将东西送到沉香殿,走安喜说的那条绕过冷宫的长廊,大概只能勉强赶到在午时赶到。
但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太医院,去找明松。
所以,走到御花园外侧时,薛宝衣没有走能挡雨的垂花长廊,而是脚下一拐,举着伞走上了另一个方向可以直线通往太医院的青石板小径。
小径走两盏茶的时间,两旁便开始出现参差错落的假山,假山上还未开花的枯藤张牙舞爪,青石板边缘堆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石板破烂,薛宝衣的布鞋很快就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她皱着眉继续走,这里没人,她几乎是小跑着前行。
好容易等假山石不见了,抬眼便看到一段褪色的朱红老旧宫墙,墙下枯草乱石也无人处理,应当就是安喜提过的冷宫了。
冷宫门口也是有侍卫看守的,但是安喜说这里的侍卫惯常偷懒,反正是无人问津之地,碰上炎炎夏日或者落雪暴雨的日子,侍卫便会一把锁将冷宫的破门锁上,然后自己躲到附近的亭子里休息。
雨比从浣衣局出来下得更大了,冷宫外是草地,此刻已经在大雨下变成了一片泥水低,水汽濛濛,冷宫两扇高大破旧的朱门外果然没有侍卫。
薛宝衣环顾一周,瞥见不远处被假山石挡住了大半的亭子飞檐,那个角度是看不到门口的,除非这边有动静。
但是雨声嘈杂,薛宝衣从怀里摸出一根木签来,安喜说过这破锁很容易打开。她和老太监以前在冷宫干活,和侍卫认识久了,也会一起偷懒在亭子里玩些博戏,那些侍卫偶尔忘记带钥匙,就会随处寻一根细签子,如此打开这便宜破锁。
但是走进了,薛宝衣发现这门上的锁居然是开着的,都没有锁好。
倒是省得她麻烦了,她原还担心会不会打不开这锁。
尽量小声地推开一条缝,薛宝衣立刻钻了进去。
烟雨朦胧,冷宫也就是几座连在一起的宫殿,宫殿外的院子石板破碎,四处缝隙都是杂草和泥水,残破的宫殿台阶廊下都是未完全的残雪堆积,根本无人清扫,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安喜说冷宫里有一小片竹林,穿过竹林能看到冷宫的后院墙,那院墙堆着一些杂物,杂物后面是个能容一个矮小宫女通过的破洞。
据说原来是个狗洞,后来被随意堵上的,但是前朝有几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受不了,就偷偷跑来挖洞,竟然真的把墙凿通了,只可惜没能跑出去就被发现了。
那洞也没人认真堵住,随意搬了些杂物就挡住了,这破洞来历还是她无意发现后,一个冷宫的前朝疯癫颠的老娘娘告诉她的。
薛宝衣低头在竹林里快步走着,不时听到竹林外的破旧宫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幽怨歌声,嗓子倒是不错,只是一首怨妇词唱得颠三倒四,唱歌的人应当也上了年纪了,有些气力不继。
都已经沦落到冷宫里了,疯疯癫癫还怨帝王薄情,也不知道那点子虚无缥缈的情谊有什么用,要薛宝衣说,还不如省着这把子力气想想能不能逃出宫去,靠着这嗓子临街卖唱,兴许都能快活些。
隐约见到朱墙和堆在墙边的杂物了,薛宝衣眸色微亮,跑得更快,却不想耳旁传来一道厉喝。
“站住!”
是个男子洪亮的声音!
薛宝衣心猛地一跳,不敢回头,低头快跑,但耳边破空之声响起,与她脚下的泥水溅起一同出现的,是从她耳畔擦过,击碎了她面前一根青竹的长剑。
她的脖颈离这把剑,只有半指的距离。
是侍卫?
薛宝衣想都没想,扭头便跪了下来,双膝砸在泥水里,溅了她一张脸。
有人大步流星走来,喝道:“跑什么,你是哪里的宫女,如何在这里!”
薛宝衣想都没想,托盘举在眼前,垂首便道:“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安喜,要去沉香殿送衣物,抄近道走的这里!”
“近道?”说话间那人便停在了薛宝衣身前,抬手拔下了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