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晚食之前,聂贵人的赏赐便送到了浣衣局。
便是林嬷嬷都觉得意外,披风这件差事能风平浪静结束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如何还能有赏赐。
聂贵人可不像徐昭仪那样体恤恤宫人,是以立刻求教了来送东西的太监,那太监收了林嬷嬷的一点好处,这才解了林嬷嬷的疑惑。
原来今日陛下带着几位贵人一起去天苍寺祈福,路上徐昭仪并没有穿披风,说是那衣服司衣局上报说修补艰难,上面的皮毛是北方才有的兽皮,若用其他料子修补,虽然能补,但是不算美观。
徐昭仪说为了这一点边角再兴师动众寻兽皮不妥当,让司衣局用其他料子补了,只是到底不好看,便没有穿出门,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蓝色披风。
李贵人倒是穿了那披风,只是那披风也补得不算好看,聂贵人觉得可以说是狗尾续貂。虽然李贵人年纪小不觉得如何,大大咧咧穿着出门,但陛下看到还是皱了皱眉,说可惜了太后所赐。
聂贵人觉得陛下是不悦李贵人的做派的,毕竟他们去祈福,李贵人穿得破破烂烂,多丢皇家脸面。
所以三位娘娘,只有聂贵人心满意足地披上了那件绣着精美芙蓉的披风,一时间风光无限,连陛下都多看了几眼,还夸说披风上的芙蓉花栩栩若生,别有韵味。
因而,聂贵人今日十分高兴,刚回宫便让人来给林嬷嬷送打赏,说浣衣局比司衣局靠谱多了,这披风清洗一趟,竟然比之前还夺目三分。
林嬷嬷收了赏赐,松了口气。
用过晚食,林嬷嬷将薛宝衣喊了过去。聂贵人的赏赐就搁在桌子上,是一盘糕点和五两银子。
“嬷嬷”
薛宝衣微微欠身行礼后,便被林嬷嬷喊到了近前。
林嬷嬷:“这是聂贵人的赏赐,披风的麻烦能解决也多亏了你,这赏赐你都拿去吧。”
薛宝衣推辞道:“这件事能解决是嬷嬷厉害,要将东西送出宫再拿进来,可不是一二般人能做到。”
林嬷嬷磕着一把瓜子,闻言笑道:“也不过就是在宫里呆了半辈子罢了,陛下登基,用的大部分还是老宫人,才能如此。再过些时日,等有了皇后重新整顿这后宫,便不能如现在这般让东西进出了。”
薛宝衣仍旧是推辞的,林嬷嬷便斜眼瞧她:“是不是瞧不起这五两银子?”
薛宝衣忙道:“奴婢怎敢。不瞒嬷嬷,若是以前,我确实会嫌弃这五两银子,可如今我是宫女,嬷嬷提拔了我,我的月钱才能有二两,怎会敢嫌弃这赏赐少。只是在宫中并无花费这些银钱的地方,我又是罪奴,一辈子都出不得宫了,死了不过是一张席子送去乱葬岗或者义庄,要钱财何用呢?”
林嬷嬷听出了一点泪意,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瓜子放下,拉过薛宝衣的手将那盘糕点取了一块塞到薛宝衣的嘴里。
“尝尝吧,甜的,宫里日子苦,可外面也不好过,你既然知道自己要一辈子留在宫里了,就要放下过去那些事儿,不然那些心气憋在这一亩三分地,纵然如今年轻身子好,也不过三五载,便和前面两个一样要被抬出宫去。”
手中的糕点早就冷了,是掺和了猪油做的,冷了再吃便腻得慌,薛宝衣以前吃这种糕点,只吃热的。
但此刻,她看着别有深意的林嬷嬷,张嘴慢慢咬了一口冷掉发硬的糕点,黏腻的甜味在口腔里一点点僵硬地爬开,让人作呕。
林嬷嬷问:“甜的,苦的?”
薛宝衣眼睛里有泪珠掉下来,她干嚼着糕点,含糊道:“甜里有苦。”
林嬷嬷拍了拍薛宝衣的手:“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这年头抄家满门的,最无辜的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女眷,进了宫就不说甜里带苦,得学会苦中带甜,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我且问你,你可想问为何你家被抄被灭,你可恨,你可想要个说法?”
薛宝衣低着头,泪珠掉在桌子上溅成了花。
“嬷嬷,不想。我甚至有时候在想,为何独留我一个弱女子呢?这么孤孤单单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林嬷嬷沉默半晌说道:“若不只你一个呢?”
“什么?”薛宝衣怔住,被嘴里的糕点呛到,急忙抓过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灌水,半点姿态也无。
林嬷嬷见此,便道:“当日和你一起送进宫来的,还有一个小孩,如今也在浣衣局。我今日碰到了浣衣局的王公公,他与我闲谈时说那个小孩快不行了,也就这两天估计要抬出去了。”
手中的水壶嘭一声掉在了桌上,喷溅的茶水湿了薛宝衣满脸。
小孩……
明松……
膝盖重重撞在粗糙的砖上,薛宝衣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在宫里磕了头。
“求嬷嬷救救我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