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语毕,已经闭上了眼睛,恍若瞬间又苍老数十岁。
这事儿若不得妥善解决,那林嬷嬷说不定要掉脑袋。浣衣局里经手这件披风的宫女,应该也都要问罪。
薛宝衣缓缓上前,伸手将桌上托盘里装着的那件华美披风展开,果然披风前对襟之处,还依稀有芙蓉绣纹。
林嬷嬷自然有心腹宫女,她在宫中人脉也多,却解决不了此事?
特意将此事告诉她,是想考验她?
薛宝衣的素白的指尖划过披风上的败笔之处,道:“安乐愿为嬷嬷尽绵薄之力。”
林嬷嬷慢慢睁开眼,昏黄烛火下让她那双已经衰老的双眼愈发像两汪深井,盯久了,好像会让人一个不慎栽进去。
“你可知道,如果这件事你不经手,即使上面怪罪下来,也怪罪不到你头上。”
薛宝衣自然知道,可是……富贵险中求。只是明哲保身,难道要当一辈子宫女?
她要的是往上走。
“安乐,愿为嬷嬷效劳。”
林嬷嬷抬手,让安乐坐下,“那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做?”
薛宝衣对着烛火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披风上残留的绣线,又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捻动几下,垂首嗅了嗅,道:“这丝线司衣局说内宫如今没有,是因为这丝线并非产自大越,而是来自北周寒谷山脉一带,那里有部落饲养一种寒蚕,喂食的是当地特产的火桑,所以吐出来的丝线经过处理,最后会呈现出白中透红的光泽。这中丝每年产量有限,在北周也是优先供给皇家,极少部分才会流入民间。所有流入大越的这些寒蚕丝线,都是……我薛家送入宫内的。”
林嬷嬷知晓薛宝衣的身世,进入浣衣局的罪奴,身份都是要交代清楚的。
皇商薛家,富可敌国,手段通天,在如今这位陛下登基前,即使历朝历代朝廷也时有禁令不许与北周通商,但薛家却一直在与北周做生意。
薛宝衣没有缅怀曾经家族的辉煌,神色淡淡继续说道:“这丝线价值千金,就算如今有商人能弄到,想必宫中也不会采买。”
林嬷嬷颔首,陛下不许奢靡浪费。
薛宝衣:“嬷嬷亲眼看过无数衣物,应当识得此丝线,知晓其宝贵难得和如何清洗,我记得前朝时,珍荣公主有一件百花戏蝶宝裙,上面用的绣线,便是此线。”
林嬷嬷嘴角含笑,也似是想起了那件不同凡响的宝裙。
“珍荣公主十六岁生辰,一百位绣娘用这丝线赶工了一年,方才绣出那件宝裙,珍荣公主极珍爱那条裙子,可惜,被当时的杜相劝谏说劳民伤财,是以只穿了三次。”
薛宝衣心想,那裙子大概也就值个三五万两吧。当初送进宫的丝线并不多,做不到整条裙子都用这种丝线。
她十四岁及笄时穿的那条裙子,才是真的价值千金。那上面用的可全是这种丝线,因她难得说句喜欢这丝线色泽,病重的娘亲便与祖父说了,将那两年要送入宫中的丝线都留了下来,一百个绝顶绣娘绣了整整两年半,才赶在她及笄前做好了那件衣裳。
可惜,那件宝衣,阿娘只来得及看她穿过一次。
阿娘入葬时,她将那件衣裳放在了阿娘的墓中,便当做她陪着阿娘了。
薛宝衣:“林嬷嬷却没想到,和从前一样清洗,这丝线却断了且变色了。”
林嬷嬷拿过披风,眉头紧皱,确实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薛宝衣给林嬷嬷倒了杯茶,说道:“不是丝线,是这对襟布料上染料的问题。”
话落,薛宝衣微微抬手,将那一杯茶缓缓倒在了丝线还完好的地方,然后取过潮湿的地方在炭盆便烤干,这布料便慢慢变了颜色,而原本此处还没有完全断裂的丝线,此刻轻轻一吹,便也断开了。
“这对襟布料闻上去有淡淡的花香,是植物染料,颜色红透如飞霞,应当是巫漓国那边传过来的,我家出事前,也曾有染坊的掌柜送来过这种染料,大多数染料最后留不下味道,甚至味道刺鼻,但巫漓国的染料特别,会留有花香的味道,只是大越与巫漓道路不通,这染料又是巫漓部落自产自用,无法大规模售卖制作,所以不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应当都不常见。”
“但此染料有个特点,遇茶汤后,里面会有药性挥发出来,遇丝侵蚀,寒蚕丝破损遇高温则色变,所以这披风才会变成这样。”
林嬷嬷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对了,司衣局说这披风料子是新皇商胡家送进来的,他们便是从巫漓那边得来的东西。”
薛宝衣眼神微黯,新皇商是胡家啊。
胡家,倒是抱了个好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