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趴在床上哼哼,她屋里碳足,倒是比薛宝衣十人通铺的屋子更暖和些,薛宝衣进来的一瞬,不由眉头舒展了下。
“你来做什么?为了白日送衣物的差事?”
林嬷嬷依旧板着脸,吊着眼。她脸上有干涸的沟壑,常年管教浣衣局这些低等宫人,她倒是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其他浣衣局的宫女见到她这般表情开口,都会低下头去回答,心里畏惧。偏往日石头一样的薛宝衣,此刻却不卑不亢地平视着林嬷嬷,缓缓道:“将差事安排给谁是嬷嬷的权力,奴婢怎敢为了此事打扰嬷嬷休息。”
林嬷嬷这才抬起眼皮,稍稍正眼看向薛宝衣,若有所思。
薛宝衣继续说道:“白日听离开的太医局医师说,林嬷嬷这伤要养个把月,且用的药并不能止疼。奴婢以前家中有大夫教过一套推拿揉穴的手法,可以舒缓这种扭伤疼痛,还能活气血,便想着若是嬷嬷不嫌弃,奴婢可以帮您缓解些许疼痛,也是报答嬷嬷这些日子的关照之恩。”
林嬷嬷老眉微挑,关照?
她何曾对这个罪奴有一丝关照,不过任由她们自生自灭,不过这人平时看着石头一般闷不做声,居然还会弯腰上门示好,到底比那两个丢去乱葬岗的什么前朝贵女看着强些。
“你可知道你与其他宫女不同?他们有的是自卖自身进宫,有的是进宫求生路赚钱,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仁慈,已经开了恩典,宫女自年满二十五起,每三年皆是有一次机会得恩典出宫,不必老死宫中的。可你们这些罪奴是没这种恩典的。”
薛宝衣淡淡道:“奴婢没打算出宫,奴婢入宫便是要赎罪的,罪业不清,如何敢蒙受恩典,只是想为嬷嬷分忧,嬷嬷并未因为奴婢是罪奴便苛待奴婢,这对奴婢便是恩了。”
林嬷嬷当然不信薛宝衣这鬼话,倒是觉得这淡定的罪奴有些意思,到底是金尊玉贵教养出来的,即使布衣寒酸,这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气韵却赏心悦目,话儿也说得漂亮,就连宫里头有些娘娘都没这个漂亮做派。
“我也知道你,薛家乃是首富,你一个大小姐,真会这推拿揉穴的活,莫不只是瞧下人做过,我这胳膊腿儿可不敢给你练手。”
薛宝衣嘴角微微弯起,说道:“奴婢是为了祖父特意学的,若是揉的不好,嬷嬷便狠狠责罚我。”
林嬷嬷招了招手,这是让薛宝衣来试试了。
却不想薛宝衣这看上去娇滴滴的女子,手上力气倒是不算弱,一通推拿揉捏半个时辰过去,林嬷嬷便觉得身上疼痛轻了许多,血气也都活泛起来,扭头看薛宝衣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双满是冻疮的双手却红的很。
林嬷嬷:“你倒还有几分本事,你这手可惜了,该去太医局弄点子药抹抹。”
薛宝衣笑道:“不管春夏秋冬,今后这双手都是要泡在水里洗东西的,便是我得了好运从哪位医师那里得了这金贵的药,那药哪里能生效?还是不浪费的好。”
林嬷嬷看薛宝衣依旧淡然,还能说出几分自嘲来,倒是不由有些佩服她。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问了一句,“你入宫后新起的名字叫什么?”
“那日来的匆忙,嬷嬷未给起新名字,奴婢床铺号是十五。”
宫里有些刚进的低等宫人,管事的懒得起名字或者管事的也没读过什么书,便都直接按铺位号儿起名字。
薛宝衣被人喊十五喊了三个月了。
林嬷嬷拿起塌边的水喝了口,说道:“叫这名字的太多了,过几日有个从冷宫那边调出来的宫女要进来,我今日瞧名册她叫安喜,我觉着不错,你便叫个安乐吧。”
薛宝衣微微弯膝,“谢嬷嬷赐名,安乐这边退下了。”
林嬷嬷点头,待薛宝衣开了门,便又听得嬷嬷说:“明日再来给我按按。”
“是。”
薛宝衣,不,宫女安乐走出了屋子,慢慢关上了这间温暖屋子的门,然后顶着大雪,挺直了修长的脖颈,一步一步走回了已经熄灯的大通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