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浓稠黑夜包裹着山地。
地平线上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三个斥候从各个方向折返回来,异口同声道:“崔都尉,没有发现魏侯!”
崔朔环顾四周,不远处山峦起伏,身后旷野一望无际。
看来,储况是算准了那匹老马撑不久,在荒野里迟早被追上,选择钻入林间,绕路去山阴大营。
但,林海深处不便骑马,他应该只在边缘地带穿行。
崔朔望着山林,呼吸发沉。
这时,身后骑马追来个士卒,下马行礼,“崔都尉!主公传话说,天色已晚,夜长梦多,若还未找到魏侯,就放火烧山将他们逼出来!”
周围士卒都倒吸一口气,不由得抬头看向山林另一侧,一簇簇瓦屋农舍散落在山脚,正在黑夜里酣睡。
“崔统领,这……林地周围还有不少人家。”
今夜崔朔点的这三百士卒,多数都是原先就在他麾下的亲卫,是他从京畿带到魏州,又一起投诚幽州的。这些人跟随他多年,一时称呼还没改过来,仍称他为‘崔统领’。
崔朔沉默片刻,储况带着公主,大概就在这片山林外围某处,放火很快就能逼得他们现身,的确是以逸待劳的法子。
至于那些人家……
他刚投靠薛明远,不能违逆军令。
况且,若能逼出储况,他也顾不得这么多。
崔朔沉默良久,仍是道,“主公既然有令,那便烧罢。”
士卒互相瞧瞧,只得领命。
很快,山地边缘腾起红光,黑烟滚滚,直冲到天幕上……
山林边缘,储况听着老马粗重的呼吸,瞥了眼它突出的肩胛,还带着车辕留下的陈旧伤痕,不由得攥紧了缰绳。
这匹逐影路上摸来的老马,能坚持这么久,已实属不易。
“马…不行了。”储况沉沉开口。
卫瀛在他身前,没有开口,身形微微僵硬一瞬。
储况感觉到,越发将她往自己怀里压,看到前方一条小河,河床两边是的土坡,斜坡上杂草齐腰,大小乱石密布。
储况:“……下来喝口水吧。”
卫瀛沉默下马,冷得抱着胳膊。
储况见状,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到卫瀛身上。
卫瀛嗅到那袍子上储况的气息,抬手将他的袍子拢得更紧,回头张望片刻:“逐影…还没赶上来。”
储况脚步一顿,没有接话,转身取下水囊到河边汲水,弯腰时喉间却泄出一丝闷哼,飞快地瞥了卫瀛一眼,好在河水潺潺,将他发出的声音盖了过去。
河水映出他白森森的脸,乌黑眉眼,额头汗涔涔的。
他落下眼睫,不再看倒影。
卫瀛接过他递来的水囊,猛喝了几口,凉丝丝的水淌过喉咙,长长地出了口气,膝盖一软,坐到河边石头上,将水囊扔给储况。
储况抬手去接,却没有接住。
听得那水囊啪的一声砸在河岸乱石堆上,卫瀛心陡然一沉。
她虽看出储况面色苍白,但他能和崔朔交手,卫瀛并不觉得他身体有什么大碍,可此刻竟接不住一个水囊?!
储况看了眼,轻松一笑,“…夜深了,没看清。”
俯身拾起,慢慢坐到卫瀛身侧,却并不紧挨着她,仿佛不想让她瞧清楚自己。
卫瀛直接过去抓住他的手,又冷又硌,仿佛身下的石头,她惶惶不安起来,“储况,你受伤了?伤的很重?”
储况笑着将手从她那里扯出来,“只是穿得单薄。”
慢条斯理的拍去粗布袍子上的土,语气平稳,“瀛瀛不用担心,我没受什么伤,只是这些日子三餐不继,瘦了些。”
可他的眼皮却渐渐发沉,呼吸又轻又缓,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破洞的口袋,热量源源不断的漏出去,冷夜的风钻进来。
他咬咬舌尖,意识清醒了些。
意识清醒后,第一个念头,却是觉得讽刺。
他赌过多少次命?自己都算不清。
不在乎死的时候,他一直赢。
可偏偏是在他最想活、必须活着保护她的时候,身体却隐隐冒出赌输的苗头。
卫瀛闭口不语,目光只细细扫过储况周身。
可夜色下,她什么也瞧不真切,心底越发焦急,若不是逃命耽误不得,她恨不能扒开他检查一番。
两人正沉默着,鼻尖却嗅到一阵焦糊,阵阵青色烟尘飘到河岸上空。
卫瀛呛得咳嗽几声,尚未开口,却听不远处响起马蹄声,火把的光晃过林间,“兄弟们,往这片搜搜!”
一队士卒策马走入林间,渐渐往他们这边来了。
储况揽过卫瀛,带着她一起趴伏在地,将身形掩盖在河岸旁的杂草堆里。
时间仿佛凝固,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卫瀛只听得见自己和储况的呼吸,不由得抓紧储况环住她的那条胳膊。
储况望着那些越发逼近的士卒,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卫瀛。
她乌黑的发仿佛吸了夜色,衬出一张莹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