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休假,中午,何绥去找沈玉阶。
裴宅今日人不少,很多韩家那边的人都来了。何绥早知道沈玉阶订了婚事,沈玉阶的母亲为了韩家女,付了不少力,裴颢更是愿意为这名义上的儿子作保,可以说事情能成,实在是不易。
不过,身处旋涡中心的沈玉阶却未在堂前迎客。
裴锦仪一改往常,长辈都在,也不好意思甩脸子,“在后院呢。”
何绥颔首,“好,那我去找他?”
后院女眷不少,何绥说出这句话,无非是想让裴锦仪带着去,不然一个人前去,多尴尬啊。
裴锦仪身处韩家女眷之间,忙得很,“你自己去吧,都来了几趟了还要我带?”
何绥:“……”
没法子,何绥只好一个人从游廊穿去后院。
裴宅规模不小,兄弟几个的宅子挨在一起。裴颢的三弟,亦即现在的晋国公裴顗,就在隔壁。甲第如云,高门绮户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近看后院,也是假山堆砌,小池从外引了活水,清澈见底。
荷花未开,桃李芬芳,牡丹开得正艳,沈玉阶置身于如雪梨花间,正抚琴作曲。
肩头梨花,拂了一身还满。
沈玉阶沉浸入琴曲之中,听不到周围有人在,也没注意到莺燕为他驻足停留枝头。何绥之前觉得对牛弹琴是贬义,然而时至今日,看见这一幕,不禁觉得若能让无情的禽与兽动容,也不可不谓之技艺卓绝。
众生本就有情。
何绥不懂琴曲,隐约能从其中读到一丝哀伤。沈玉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尽管笑,也只是勉强地笑,何绥能让他暂时开怀解颐,却不能让他像自己那样,发自内心高兴。
想到沈玉阶的家境,说不定成了婚会好些。在裴家两头不沾的,搁谁谁能开心?沈玉阶的母亲或许正是因此,才想为了儿子的未来好好谋划。
琴曲罢了,莺歌燕舞一时热闹,扑棱的翅膀带起一阵雪海。
沈玉阶抬眉,忽然,一阵拊掌声传来。
何绥惊觉,身边原来还有一个人?定睛一看,裴晋公刚好在假山后站着?
裴顗是什么人?年少成名,年长又身居要位,对子嗣学问甚是关心,没有儿子,就关心侄子外甥们,何恂和他关系不错,导致何绥也成了其中之一。
此人生性严肃,一看见何绥就皱眉问他学习如何、最近读了什么书,天可怜见,何绥真的不想被问学习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何绥鬼鬼祟祟从门洞后跑了。
“玉郎这首曲子不错。”裴顗夸赞道,然后环顾四周,“为何独独在此抚琴?”
裴顗甚少夸人,沈玉阶低着头,抱起琴,梨花瓣簌簌掉落。
独自和长辈相处难免有些羞赧局促,沈玉阶不知怎么回复好,他本身不在前院,孤身弹琴,在人看来就是没有教养。
他之所以不去,就是因为不想去,很简单。
和韩家的婚事,不是他想要的,是他母亲想要的。他能为了孝顺宽慰母亲,却没办法把局做全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不出高兴的样子,他宁愿离群索居。
“是……兴致来了。冒犯晋公,还望……”
“你叫我三叔就好。”裴顗微笑,“我挺喜欢会弹琴的人,弹得不错。尤其是洛阳那一曲,可称得上十年来最别出心裁的曲子,不过比之卢舍人,还是差了一点。”
“卢舍人是琴中大家,玉阶怎敢与卢舍人争辉?”沈玉阶的头更低了。
“抱歉,我不该这么比的。”裴顗意识到刚刚说错了话,让小辈难堪,属实不是长辈该有的气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这把琴,可以换一换。”
沈玉阶低头不语,摸不准裴顗是什么意思。
“我库房里有一把琴,名为洗玉浮珠,你来拿吧。”
“这怎么可以!”
“此琴束之高阁已久,缺个会弹的人,你用着刚好。”裴顗转过身,“我会告诉你父亲,你被我叫走了,他不会怪你无故不入席的。”
沈玉阶早就知道这个三叔性子孤傲,并不是很守规矩,可时至今日,竟然要替他作保?
他也不大懂了。
既然人家邀请,不去总不好。
沈玉阶跟在裴顗身后,穿过堂前宾客,点头微笑。
裴锦仪对何绥撇了撇嘴,“你不是要找他?”
何绥嗯嗯点头,看见裴顗那张冷峻的脸庞后,迅速和身旁的裴朗玩了起来,跟小孩似的。
“你啥时候这么喜欢投壶了?”裴锦仪咧嘴。
“嗯嗯。”何绥头也不抬,“什么时候开饭呀!”
裴锦仪:“……”
一旁看戏的裴朔嘁了一声:“你和阿朗坐一桌。”
同时,这兄妹俩远远望着跟裴顗离去的沈玉阶。
“三叔这是怎么了?”裴锦仪不解,“多少人等着沈元璞,结果他干脆把人带走了?”
“三叔是个最不拘小节的。”裴朔耸肩,“谁知道呢,父亲都没说什么,我们急什么?反正成家后,咱们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呢。”
这些话被何绥听在心里。
但是出于礼貌,再加上他和裴朔又有旧怨,在这为了沈玉阶庆祝的日子,还是别作乱为好,不然像上次那样不知轻重,反倒是让沈玉阶下不来台。
“何无恙,你怎么想到要来的?我记得……没给你发请帖啊。”
何绥想,我不找你,你倒是来找我了?
“那你这是不想管饭了?没事,我走,我马上走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