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遵命。”
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退下。
青衫在夜色里掠过,轻得像一片落叶,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
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走。
脚步声渐远,终是消失在沉沉雾色之中。
廊下终于只剩裴玄洲一人。
长夜寂静,铜铃不再轻响,只剩长明灯摇曳,将他孤单身影投在壁上,单薄得一碰就碎。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那枚玉珏静静躺在掌心,冰凉温润,映着灯火,泛着微弱的光。
许久,他才将玉珏重新收回袖中,紧贴心口。
冰凉玉气,压不住翻涌的滚烫,也压不住连绵不绝的涩痛。
师徒天规,仙道戒律,如同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
他是师尊,他是弟子。
他不能应,不能爱,不能留。
只能亲手,将那份不该萌生的情意,一寸寸,凌迟处死。
雾色漫过廊檐,浸满周身,寒意入骨。
裴玄洲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碎在夜色里,无人看见。
三清山的雾,终年不散。
这份藏在骨血里的情,也终其一生,不得见光,不得解脱。
长生不老,原来不是恩赐。
是最漫长的酷刑。
翌日天未亮透,晨雾便裹着寒意在三清山漫开。
裴玄洲一身素白道袍立在殿外,指尖依旧无意识摩挲袖中玉珏,凉意顺着经脉漫遍四肢百骸,压下心底翻涌一夜的涩。他昨夜未曾安歇,眼尾微淡青影,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温见瑜来得比晨露还早,青衫整洁,发束得一丝不苟,唯有眼底藏着淡淡红丝——他亦是彻夜未眠,满脑子都是廊下那道孤冷背影。见裴玄洲现身,他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连呼吸都放轻:“师尊。”
裴玄洲淡淡嗯了一声,声音无波:“走吧。”
他足尖轻点,身形便掠入雾中,衣袂翩跹,不染半分尘俗。温见瑜连忙跟上,不敢逾矩半步,始终落后三尺,目光却不受控制黏在那道白影上,一寸不离。
山路湿滑,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裴玄洲脚步微顿,似是察觉到身后人气息微乱,却未回头,只放缓了些许速度。
这细微举动,落在温见瑜眼里,便成了蚀骨的糖,也是剜心的毒。
师尊心里是有他的。
可这份有,偏偏只能藏在师徒名分之下,连一丝一毫表露都成罪过。
后山结界处,灵力波动微弱却刺目,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在虚空。裴玄洲抬手结印,素白指尖流转清辉,灵力沉稳绵长,却在印诀成型刹那,心口骤然一抽,指尖微颤。
是那枚玉珏。
是袖下被他攥得太紧的温度。
温见瑜立刻察觉不对,上前半步又猛地顿住,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只能压低声音急道:“师尊,可是灵力不畅?弟子……”
“无妨。”裴玄洲打断他,语气冷硬,强行压下心口紊乱,“守在旁侧,勿要靠近。”
温见瑜喉间发紧,只得退回原地,双拳紧握,指骨泛白。他眼睁睁看着裴玄洲独自面对结界裂痕,素白身影在动荡灵力中微微晃动,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多想冲上去,替师尊挡下所有凶险,多想伸手扶住那道看似清冷坚韧、实则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可师徒二字如铁锁,将他钉在原地,连一句关切都要斟酌再三,不敢越雷池半步。
裴玄洲闭眸凝神,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结界,裂痕缓缓愈合。可越是压制心绪,心底那点不该存在的软意便越是疯长,温见瑜的目光太过滚烫,太过虔诚,像火,灼烧着他冰封的心防。
他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少年跪在殿外,满身泥泞却眼神执拗,一句“求师尊收我为徒”,磕得额头渗血。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求道弟子,随手收下,赐下玉珏,从未想过,这一收,便是两人生生世世的劫。
结界彻底稳固时,晨雾已散,日光穿透枝叶,落在裴玄洲肩头。他收了印诀,身形微晃,气息微喘。
温见瑜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指尖堪堪碰到裴玄洲衣袖,便如被烫到般猛地收回,立刻躬身请罪:“弟子失礼,望师尊恕罪。”
裴玄洲垂眸,看着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心口钝痛连绵。他能看见少年眼底的惶恐、急切与深藏的爱慕,每一样,都让他既心疼又绝望。
“不必。”他声音轻得发哑,移开目光,“回去。”
回程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裴玄洲走在前,温见瑜跟在后,三尺距离,不远不近,却是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风掠过林间,卷起裴玄洲一缕发丝,拂过温见瑜指尖。温见瑜浑身一僵,呼吸骤停,那点微弱触碰,比任何触碰都更让他心颤。
他多想抓住那缕发丝,多想抱住眼前人,多想告诉师尊,他不求名分,不求回应,只求能一生守在身侧,便足矣。
可他不能。
裴玄洲似是察觉到身后人气息不稳,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字字如刃:“温见瑜,记住你今日所言,修行之人,断情绝欲。”
温见瑜垂首,眼眶泛红,声音哑得不成调:“弟子……谨记。”
谨记,却做不到。
他的情,早已入骨生根,剜心剔骨,也除不掉。
回到殿中,裴玄洲径直入内,未再回头。
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两道身影。
温见瑜立在门外,久久未动,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抬手,抚过刚才被师尊发丝拂过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清浅冷香。
殿内,裴玄洲背靠门扉,缓缓滑坐而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珏,冰凉玉面贴着滚烫掌心,泪终于无声落下,砸在玉上,碎成细小水珠。
他能给的,只有师徒名分。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推开。
他能守的,只有这份不见天日、互相折磨的情深。
窗外暮色又至,山雾再起,檐角铜铃轻颤,响得细碎又寂寥。
三清山的雾,永远不会散。
他们之间的劫,永远不会解。
长生不尽,执念不灭,折磨,便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