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玉!”
桐玉腹部被匕首贯穿,进气少,眼神也逐渐灰蒙。她注意到覃檀之身下的鲜红,轻声说:“娘娘,您流血了。”
“别说了,我叫御医来看你。”
桐玉握住覃檀之着急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娘娘,士为知己者死,能效忠陪伴您,是我的幸运。”
覃檀之跪倒在地,知她到最后时候了,骂道:“死脑筋!”
躺在她单薄的怀里,桐玉冷的发抖,偏头时落下滴泪,烫的人手背酸痛。
桐玉尽量笑着,“娘娘,奴婢不在,您当心……”
“桐玉……”
“娘娘,腊月时您险些早产,那时奴婢未能照顾好您,这下,奴婢护好您了。”
覃檀之急切霸道的命令说:“桐玉,本宫不许你死!”
“娘娘,您护我了好短,不过我好幸福。”
她从小入宫,受尽欺压,从来没有被人保护过,这一生鲜有的温暖是覃檀之给的,也希望她能走得更远,深宫不好走,宫斗也不容易,生了皇子更是被盯上,可惜以后她不能继续陪覃檀之了。
雪又一次落到了六宝宫地面上,这次,再也没有桐玉来说,雪扫好了,叫她去看雪景了。
怀里的人早没了气,覃檀之哼哼的冷笑,将桐玉放好,心里的愤怒隐忍在存续,等她稍微好点,那么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变法的半年里,有好处也有弊端,最明显的是国库的钱不够用了。
户部最近忙着调查各行业的税收,严打偷税漏税行为。
笙平街是娱乐场所聚集地,赌场伎馆林立,将将入夜,商铺外的灯将街上照的明亮如昼。
街上第一家,来往人众,门面装修既奢华又张扬。
钟平阑右手轻点,道:“便从第一家开始查起。”
“几位官人,可是要找姑娘?点花茶要一两。”
冬藏拦下接待小厮,道:“这位是户部左右曹郎中钟平阑,叫你们管事的来回话。”
“哎,您稍等。”
海芋穿得华丽,三十余岁,看着市侩精明,待人笑脸不断。
“哎呀,原是户部官人来了,瞧着您气势便不同,威严极了,您可有想点的姑娘,我亲自给您带过来?”
钟平阑:“寻个包厢,找你们的账房先生过来,本官有话要问。”
“这,官人,您要问话也要有官府文书,不能您说查就查,若这样,那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岂非账目一清二楚了?”
钟平阑没心情和她扯皮,重了语气道:“海芋娘子,你若不肯,就在大厅问话,本官给你颜面,是你不要。”
琴声环绕的大厅并未因为这处小事暂停,手大的瓷盏下压着几沓票子,喝彩声中,衣着清凉的女伎男伎收了交子,将黄酒尽数喝尽。
喝了谁的酒,今夜就去谁的房中,是这里的潜规则。
海芋可不敢闹大,连说:“欸欸可别,奴这就去做。您这边请。”
二楼包厢内,钟平阑简单翻了账册,已看出许多不对,问:“是这本账吗?”
“是的,只有这一本,都记录在册了。”
钟平阑放下这本应付人的假账,微微偏头道:“这册子里的是熟客还是生客?没记录熟客的账?”
海芋心里一紧,咬死道:“账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分。”
“你现在说了,便算你主动交代。海芋,还是你等想三司来问?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海芋走进几步,低声说:“钟郎中,雀阁可是公营,奴就是代为传话的,一切都是上头的意思,您应该知道什么可查什么不可查。”
钟平阑仰面瞧她,黑亮的瞳孔闪过兴味。
公家的场所归许停秀负责,这么说,是许停秀的把柄了?
“许尚书?你是说查出有什么问题都是许尚书一力所为吗?”
海芋作难,哪敢承认:“奴不是这个意思,您可别强行逼供,雀阁自问清白,禁得住您查。”
“哦?”
钟平阑单手落在桌上,施压说:“海芋,既然清白,那账就不怕查,说吧,真实的账再哪?”
“郎中您真的问错了,只有这一本,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假账糊弄您阿。”
还是不说。
钟平阑挥手叫跟来的主事,吩咐说:“好,将你等账本都拿过来,誊录好带走。”
三人从雀阁走了后又去其他馆挨个盘问,历完半条街,带走了很多账本。
钟平阑去了哪些店不难查,海芋挨个去问,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
这位铁面无私的钟郎中,一眼看出账册的不对,竟也不逼问,只是誉抄带走,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笙平街的风声递到许停秀手里,并未有吩咐传下来。
次日,钟平阑在街上偶遇刑部的人出任务,“章员外郎。”
章采葶颔首,拱手回应,“钟郎中,下值了?”
“是。”钟平阑注意到里面的动静,问:“这是雀阁出了人命?”
“今个凌晨发现的,体热还未褪去。你这是查税?”
钟平阑脸上亦严峻,“采葶可有的忙了。是在调查娱乐场所税收一事,也是你们刑部的事发地。”
“严重吗?”
钟平阑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可贪婪者太多,不好查。”
“我听说上月惩处了不少,应该是有效果吧?”
“有效果,查出了一部分也愿意补交,能补的都补上了,也好补贴国库,不愿意补的,该判则判。”
章采葶附和:“慢慢来。”
“这是?”钟平阑视线随着担架而动,一尸体搬出来,那人面容有些熟悉。
“冬藏,拿统计的流放人员名单来。”
钟平阑认不全人,隐约见过这人画像。
“怎么,平阑,你认得这人?”
钟平阑走近端详,不确定说:“像是前些时日逃税漏税被查出之人,不过已被流放,可否让我拿名册核对下?”
“请。”
晚间,核查了死者身份,叫宗长空,业已在四月前被判处流放,且确定死在了流放路上。
不合脸的青铜面具沾了鲜血,碎了半边。
钟平阑存疑,几千里的流放路上,宗长空已确认死亡,那这个又是谁?
观他脸上刺字,烫伤处均已愈合,碳灰颜料进入皮肤,时间确是无误。
毕竟是刑部的案子,不等钟平阑将此人先放一边,特命钟平阑全权跟进宗长空案的旨意已达。
章采葶来做交接,带来了调查文件。
钟平阑有心与章采葶解释,邀请说:“不如一起喝茶,正好同步商量下案件细节。”
“好啊,待会老师也会过来,我们可以一起。”
秦鹊也会来?
钟平阑瞬间气短,万常山一别后还未见过秦鹊,是她先放了别人鸽子,她当然不能去。
“既然采葶有约,我也不好打扰,我先告辞。”
“镜和这是不想见我?”秦鹊在后听了好一阵,幽幽开口。
冲他这个语气,失约一事还没过。
钟平阑扬起抹笑,心虚道:“哪能,能和给事中喝茶,是下官的福气。”
秦鹊调转脚尖向外走,走了两步忽然扭头,意有所指道:“还不跟上,难道钟郎中还想有第二次?”
“怎么会,来了。”
席间,钟平阑体验过案子被人中途抢了的滋味,举杯抱歉说:“采葶,这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案子会指给我,或许是我追查漏税案更方便,你要是有什么意见,还请说与我。”
钟平阑站起身举杯,姿态语气都很诚恳。
秦鹊斜了眼他道歉的卑微,紧了紧唇,也道:“祝余,官家将此案指给别人并非就是不重视你,都是为了真相,你别多想。”
“老师,平阑,我都知道,我没多想,刑部积案很多,这个案子明了,平阑,你查起来肯定很快。”
秦鹊嗯了声,抬手拉了拉他,“镜和,既已说开,你先坐下。”
章采葶还有事忙,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按理来说,两案冲突,应该交给刑部交给章采葶去查,可赵榅亲自点名要钟平阑来,便是赤裸裸的重用。
秦鹊提醒说:“你应该知道,陛下点名便是重用提携你,镜和,君王之恩,更要上心。”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
钟平阑已经做好了他会阴阳怪气的刺她的准备,他不先说上次的事,反倒叫她有些抱歉。
“惟远,万常山失约一事,是我抱歉,我当时有急事忘了你我约定。”
“呵。”
秦鹊不明所以的哼了声,斜眼睨了他许久。
钟平阑这才反应过来,想着怎么哄他。
温度适宜的室内,秦鹊一身暗绿长袍,双手交叠,装作不在意对方,余光一直注意着这边。
钟平阑赔笑,体贴道:“惟远,我听着你声音有些不对,别是感染风寒了,你等着,我去给你要壶姜茶暖暖。”
姜茶先上,钟平阑去了楼外,买了串糖葫芦才回来。
“镜和,你去哪了?”
“惟远,姜茶是关心你的身体,这,才是我的抱歉礼。”
脆甜的糖衣裹着朱红色山楂,木棍上是她冷得发红的指节,带着外面的寒意,直冲人面而来。
钟平阑鼻尖泛红,双眸真诚道:“惟远,我真的不该把你忘在山上,下次,我请你吃饭,我绝对不会再失约。”
这下,她诚意十足又真诚道歉,身为朋友,再怎么着也该消气了。
秦鹊喉间一滞,伸手接过那串甜食。
其实他等了很久。
等到深夜,等到最后一人走,都没有等到钟平阑的消息。
“你想我身体好?”
这话有些歧义,钟平阑硬着头皮道:“自是希望,您的身体好了,心情才好。您好了,大家才会好。”
秦鹊低头笑了声,那壶熬好的姜茶正滚烫,微黄的茶汤带有生姜的涩辣,辣在口中,暖的是心。
饭局结束,秦鹊一个人喝了大半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