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地良善。
好也不好。
付在珉告别老叟,又问起了当地税收,和地方税收有差异。
钟平阑:“地方税收还不一样吗?”
“我之前在黄州任通判,收税分为很多,有杂税,有春秋税,除了中央必须的缴税,地方官克扣是常事,哪怕我一力推进免税,也是层层阻力。”
“免税?”
钟平阑讶于他的敢想敢做,“赋税政策可以改进,也要适当因地制宜。”
付在珉亦附和点头,无不怅惘叹息道:“我曾经买了一块田,从春播种到秋收成,按季按时交税,结果你猜怎么着?全年下来,我只得到了半袋米粮,这还是一个年壮劳动力。务农者有老有小,妇女更有,这么算下来,她们勉强不闹饥荒。”
若种地者尚不能自给自足,粮食又流向了谁呢?
“所以你觉得,赋税一定要免除?”
付在珉走得慢,道:“不一定非要罢免,按劳动力按性别,依次减税降税,就已经很好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钟平阑顺着他话去想,大受启发,心底越来越清明。
免税太理想,或许可以减税,像分田地一样分人头交税,而杂税也可以代用银两粮食来交。
钟平阑心里构思着草图,付在珉看着天上密聚的云,猜道:“快下雨了,平阑,我们快回去吧。”
“那他们呢?”
一望无垠的田被分成四方的块,遍布许多劳作的人。
弯腰挽袖,熟练的播种除草,大多被晒得和土地一个色,土生土长的黄种人。
最接近土地,最吃苦耐劳。
“守着庄稼,等这场久来的雨,不看着雨下透,他们不会走的。”
雨来的势大,乌云遍布,稀稀疏疏几滴雨水打头阵,几个呼吸间,豆大雨滴接连涌落,砸在地上所有人头上脸上。
俩人来的慢一步,被大雨浇了一阵。
搭建的亭下,能容纳百十号人避雨。
随行小吏护着文书算盘不被淋湿,多的是附近百姓来避雨,官民同站,檐下挡雨,数十双眼睛注视着渐密的细雨。
雨幕中,一辆马车徐徐走进,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秋实撑着伞,伞下的秦鹊不至于被淋湿。
等他走进,钟平阑先问:“给事中?您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太讶然,身边又站着别人,秦鹊脱口而出:“我怎地来不得了?”
“惟远,你快进来躲躲雨。冬藏,给给事中拿块帕子来。”
秦鹊这才看清二人中间隔着的冬藏,视线错觉还以为他身旁就紧挨着生面孔。
心里腾起的吃味变成不可言的尴尬,他面色不变的迈上台阶,道了句多谢。
钟平阑向后退了一步,介绍说:“给事中,这位是司谏付在珉,付司谏,这位是给事中秦鹊。”
付在珉身上多有狼狈,擦了擦手,躬身见礼:“下官中书省司谏付在珉见过给事中。”
“付司谏多礼,今个天气不好,劳累了。”
“哪里,本就要做工,下雨也不妨碍,也算另一番人生体验了。”
付在珉身上有种畅快的洒脱,触及秦鹊淡漠不排斥的眼神,真心说:“大雨下透地里,百姓也能有个好收成。”
“付司谏为民着想,是百姓之福。”
钟平阑等二人说完话,才问:“惟远,可是有急事?怎么冒雨来了?”
“哦,镜和,你可还记得萧卓萧时仙?”
“萧卓有何事?”
秦鹊挽袖凑近,简要道:“萧卓联和官家欲变法,陈迢暗中支持,不过被崔王之流反对。”
“怎么会这样?哪方面的变法?”威胁到他人利益了?
后一句钟平阑没说出口,眼中不住的凝重。
秦鹊安抚的拍了拍他手背,“镜和,明日我来找你,细说。”
“也好,今晚我去见见陈迢,了解情况再说。”
之后秦鹊又路过一两趟东郊,眼观下,看出钟平阑待付在珉有些冷淡。
不是陌生同僚的不熟悉,更像是刻意避开。
秦鹊记在心里,在饭桌上不经意提起:“公务上有什么不顺心的,或者有什么不满要倾诉的,管说与我听,要是和同僚有什么不愉快的,我也能给你解决。”
他边说边倒了两杯茶,静听他的回话。
钟平阑双手接过道谢,打趣他这句话:“给事中这话说的,像是我受欺负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将那人狠狠的教训一顿给我出气呢。”
他没笑也没应和,眼里满是认真。钟平阑微顿,尴尬的捧起茶喝了下。
如她所见,秦鹊既然说出口,就真的能做到。
钟平阑哈哈两声,感激说:“给事中的心意我收到了,惟远,我工作很顺利,不劳你费心思了。”
秦鹊捏着手中木筷,关切之色挥之不去。
“付在珉是许停秀学生,你与许停秀还一起办过案,可是因为与许停秀有了嫌隙不和?”
“倒也不是,付司谏工作认真也上手快,与他共事并无烦心,是我的问题。”
她待付在珉冷淡是为了不让自己陷进去,如今想来也不必要,按照正常同僚对待就行,阻多则溢。
听他说不喜欢和别人接触,秦鹊抑制不住弯了弯眉。
“工作不和也是正常,世上那么多人,有的人合得来有的便合不来,镜和,你放宽心,等土改收尾,你们大概就不会有交集了。”
钟平阑举杯,宽怀道:“我突然想通了长期以来纠结的问题,多谢惟远开导。”
“是你想通,不是我的功劳。土改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国各方都在改革,欣欣向荣阿。”
钟平阑:“的确,民生幸福指数上升,这才是为官者想要看到的事。只是改革并非全都顺利,惟才取士平衡市贸,推行并不易。”
仅是改科举改科目,便引得崔家一力反对。
萧卓推行废除诗赋为考目,另侧重于经义律政,贴合国家实际,重实践和理论结合,五姓一贯输出进士者多,辅一革新,变数太多。
“官家是想废除五姓垄断,可是树大枝茂,除根并不容易。”
前日的朝会,数几人支持变法,赵榅有心无力,便僵持了起来。
两月过去,值土改收尾。
钟平阑受上司暗示,邀请付在珉共游京城,代表户部为其接风。
“在珉,这家的烩面还不错,你刚到京,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浓香的羊肉味从大开的门里传出来,不膻反香,羊汤面皮,铺上几片卤香羊头,热腾腾的暖到胃里。
付在珉欣然接受,“自然好,平阑先请。”
两碗面先后上来,钟平阑离辣椒更近,推着辣椒罐顺势递过去。
在他疑问的目光下,钟平阑猛然想起来,故作自然找补道:“要辣椒吗?”
一时顺手忘了,付在珉喜辣,面对面吃饭时,她递习惯了。
“要,多谢平阑。”
京城土改快推进完毕,两个人也没有太大交集了,偶然配合办公,分开是迟早。
吃完饭,都还没走。
“付司谏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钟平阑忽然问。
付在珉熟稔搭腔:“怎么,平阑是见到了与付某的前世?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此生我们缘分未灭。”
他双眼澄亮,擦着双手,一边逗趣他的话。
钟平阑眉眼舒扬,缓声说:“我时候做梦,看到了我走的另外一条路,那个世界也有我的朋友和家人,只是选择不同,结局也不同。”
而你,付在珉,我也早认识了你。
钟平阑沉静的注视他,友好,又矛盾。
付在珉沉默几息,放下手中帕子,诚恳道:“平阑,你这样,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或许我们真的有缘分,你是我初到京城见到的第一位朋友,你是我公务上合作的第一位同僚,你我性格也合拍,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他将他的真诚摊开呈上,珍而重之的向她坦述友情。
钟平阑移开视线,问:“在珉,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我喜欢去寺庙转转。”
这一爱好,钟平阑知道。
钟平阑看他熟练的跪佛,燃香伏身,他总说是心清心静,能带来安宁。
她总静不下心,觉得没用,可求神拜佛,求的是心安,心诚则灵,作用不作用的,目的性太强。
熟悉之后他身上总有庙里的香味,她不喜欢,后来他去的次数就少了。
“去佛家之处寻找安宁,倒是少见。”
“有人去田园看风景,有人大喊发泄,有人安静闭塞,我独独喜欢寺庙,闹中取静,听听佛法,放空自己,是我放松再次提起心力的方法。”
钟平阑:“挺好的。”
“我与平阑接触下来,倒觉得你很难得。”
钟平阑是真的好奇他对自己的评价。“哦,哪里难得?”
“你看似待人平等疏离却真诚,你官途璀璨却看得见百姓。从你身上,我看到很多闪光处,看到了我想与之并肩齐走的感觉。”
钟平阑微愣,没想到他的评价这么高。
欲与之比肩同行,她得到了他的认可。
钟平阑自想这几年的曲折,看得更低,想的也更深,她改变了不少想法,也更能理解付在珉。
付在珉从来都没变,她一直在成长,也能看得到付在珉的奉献。
钟平阑思索着有些面无表情,像是突然冷了脸。
付在珉有些无措,抱歉道:“平阑,对不住,我不该无故评价你,你是你自己的,我实在不该越界对你评头论足。”
“无事,在珉,我也看到了你身上的品质,能和你有共识,是我之幸。”
付在珉露笑,浅浅的抿了抿唇,想到童缥说的团建,问:“平阑,五日后的万常山聚会,你也回去吗?”
“会,算是户部工部联谊,我自是要去的。”
同去的有好几个部门,都是官场同僚,合群的面子工夫总要有。
付在珉喜上眉梢,“那我们五日后见。”
“万常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