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史无前例
会试前夕,钟平阑求见了赵榅。
“钟卿来,有何事啊?”
“官家,臣想请您看样东西。”
是历届的女报,她随手抽取了几张,作为样例。
钟平阑等他看完,解释说:“官家,这是襄州的《女报》,一夫子管柔所办,记载了女学历程和女子著作。”
她们并非不成气候,而是有能力
三年前的科举,女学生一起下场考试却止步乡试,究其原因,是教育设施和环境跟不上,读书时间也有限。
这次科举,有七人通过,短短三年的教育,她们取得的成就和进步飞快。社会秩序禁锢了她们的智慧,一旦经受系统教育洗礼,她们便如雨后春笋,争相汲取养分,夯实自己。
赵榅从头到尾看完,有些沉默,没有出言批判。
“你可知,古往今来数千年,从无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
“官家,大梁律法,写男子,写恩科,独缺了女子。没说女子不能为官不能科举,只是没有先例,历代都没有,若您首肯,就是第一人,敢为人先,眼光独到,不仅推进律法精进,还力促我朝进步。”
赵榅不说拒绝也不反对,向后倚靠道:“呵,只是个乡试而已,通过者数千名,你可真会给朕戴高帽。”
“臣实话实说,分析她们的价值,臣以为,培养她们是书院的事,您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会感念您的恩德,然后回馈您,回馈大众。”
赵榅还是犹豫,真担心的是,她们最多止步于此,就算真的做官了,生育、成亲,做事不长久,也没人做过,谁也不知道她们做的是好是坏。
“钟卿,你说女子有价值,可是培养过程的成本谁承担?就算成才,女子能一直输出价值吗?家庭、世俗,保不管会拖垮一个人。其中损失,谁承担?”
钟平阑揣手剖析:“官家,培养任何一个人才都需要时间和钱财,百里出一,培养成本就值得。女性在外谋生困难,可正因为知道艰难,她们才会更珍惜,且无论女男,外出做活,向来以能力说话。”
朝堂进入女子,太史无前例。
后宫有女官,向来不许干涉朝堂政事,若是提起女子入朝堂,亘古未有啊。
赵榅在衡量利弊,未接他下话。
钟平阑拿不准他的想法,继续道:“官家,您以为,女子男子生来是平等的吗?”
“自然,我朝律法已经很照顾女子了,可经商、可读书习字、可外出做活,这些已经比之前的女子自由了。”
“只是享有一部分男性施舍的权利。”
钟平阑直面赵榅的疑惑,条例清晰列举。
“女子大多在后宅发光发热,被冠以夫姓,被强取劳动果实,是因为她们不想用自己的名字吗?无数女子也想走出后宅,能够自在的做男子从事的职业。可世道不允许。”
“官家,女男权利上是不平等的。文官武官,极少甚至没有女子为官的情况,是有才情有野心的女子不想做官实现理想吗?是她们连读书做官门槛都没有,从她们生下来就注定没有走向这条路的机会。”
“官家,社会不只有男子,也应该有女子的一席之地,我们共生,如果打压一方宣扬另一方,会愚昧止步不前。国家要发展,要管温饱,非要女子参与进来不可,女子要受教育,要参政论政,要走出内宅,全体人民才会有幸福感。”
从未有人给他说过这样的话。
钟平阑的言论让他震撼。
赵榅扣动手指,显然未能消化。
皇家出身,赵榅自问了解各个阶层子民的困境,体察民情,护恤百姓,他自省做的不错,可是钟平阑今天问他,女子的困境?
女子不该相夫教子,退居幕后操持家务,在深闺谨遵三从四德,做好人人赞赏的贤内助吗?
钟平阑说,这只是其中一种活法,身为女子,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钟平阑声音平平,诚恳道:“官家,天下女子也占一半,所有人在女子的□□出生,没道理贬弃给予他们生命的女性。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就会拼了命的向上爬,给女子一个机会,她们就不会只看到自己的处境,千千万万的女子,千万个家庭,都会因为一个优秀的女子而获益,她们印象深远,也绝不会只为了自己着想。”
身为女子,天生就该待嫁,嫁人后操持内务,相夫教子,被人夸大度端庄,高级的老妈子,这样的一生被人称赞表扬。
没人关心她们少年时的理想抱负,没人在意父母之命中她们的想法,内宅腌臜不公,争的是宠还是手上的权力,没人知道。
这些活法,是别人压迫式的规劝。
长此以往,有人觉得正常,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心思,有人顺从,心甘情愿被驯服,可不对的事情,难以存在久远。
几千年的传统都是这,可今天有人敢说,换个活法。
钟平阑面有激动,沉痛高声道:“官家,这律法旧了,该添新的条文,以全不足。”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臣在寿余村杨杌一案中,臣第一次见识到女子的力量,在贼寇的包围中,她们有种无言的团结,敢于反抗,敢于拼杀,她们不是以往我认为中被需要呵护的娇花,而是长满尖刺的荆棘。后来在襄州臣遇到了管柔管先生,她的风骨她所做的事令我仰望,她一个人经营女子书院,收留家中困难挤兑的女子,教导她们。等等,她们的事迹影响臣也让臣动容,我就想当个桥梁,和她一起,渡更多的女子追求理想明更多事理。”
说实话,想法很宏大,也很艰难。
赵榅叹了口气,无言看着殿中劲然风骨的钟平阑。
那时候钟平阑被前太子赵宛双舍,失意无援,胆子大的找上他,跪着说自己有价值,能助他登高位,求他同意追随。
二十三四的青年澄净孤勇,敢提别人所不敢,敢言别人所忽视,看得见女性群体的无助,也敢孤身发声。
赵榅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拿着他上书的折子敲了敲。
“这样,一年为期,有人上榜封官,以在位期间的政绩说话。先做试点,若足够优异,朕就写入律法,命女子可科举,可做官。一年之后,若达不到条件,钟卿,你要为自己的作保付出代价。”
虽然有条件,足够优秀才能够被承认,机会也只有一次,但也是一次大的进步。
赵榅未说透的话,是搭上她未来官场生涯作赌。
冒险,但也值得。
钟平阑双膝跪地,掷地有声道:“臣愿意作保,多谢官家首肯。”
汴京城外,钟平阑等了小半天了。
风沙扬起又飘落,天气起雾了,给所有人和事物蒙上层看不清楚的面纱。
驴车走得慢,晃得车上人一摇一摆。
“郎君,管先生她们来了。”
钟平阑喜上眉梢,忙前走几步,激动的高摆手臂。
管柔为首,带领其他女娘下车。
钟平阑问候:“女先生,朱娘子,大家,一路可顺利?”
“顺利,顺利。”
互相打过招呼,钟平阑笑道:“夫子,您来了,太好了。”
钟平阑将管柔视作先导恩师,通信往来,每期《女报》都不拉下,管柔能来,她很高兴。
管柔连连点头,托着她的手,向她介绍来的剩余六位女娘,
客栈。
管柔更关心她们之前说的问题:“镜和,学生们能参加会试吗?”
“官家同意了,不过有条件。”
朱宝晴严肃以待,追问说:“什么条件,我们一定会完成。”
钟平阑:“要求七位中有人高中,并取得政绩。”
她们参加过最大的考试就是乡试,现在要与万人争会试,不说其他考生千锤百炼经验丰富,她们平生第一次参加会试。
无形的压力笼罩其中。
管柔轻笑一声,徐徐道:“大家不要有压力,我们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前路必然很多坎坷,遇山开山,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脱困了。”
陶踊附和:“夫子说得对,我们准备了三年,还怕作甚?”
士气又回涨起来,管柔更担心钟平阑,不由问:“镜和,你提出首例,作为交换,你可有条件?”
“也是有的,不过大家照常发挥就好。不必顾及我。”
钟平阑和管柔聊起了要在京中建女学的事,其余人好奇询问。
她有问必答,有关才学有关生活的问题,都能一一解答,像学院众多夫子一样的关照。
朱宝晴意识到他的负重前行,眼中有些愧疚,继而转化为坚定。
如今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好,有先生教导,有钟郎君铺路支持,三年磨一剑,此时正是试剑时,无愧师长,尽全力争头名。
会试那日,考场外,多的是男学子和送考的亲友,她们一行女娘,算是异类。
她们走到院门,被监门官拦下,认出了她,还算客气:“钟郎中,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今日会试考试,您有何吩咐?”
“我们是来参加考试的。”
朱宝晴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女娘身份入礼部考场,竟是来参加科举的?
“可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女娘参加科举的先例啊?”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为首的监门官叫曹赣,冷眉冷对,顾及钟平阑在场没有叫人赶她们走。
“女子科考?胡闹。你们不能考,趁早回去吧,异想天开。”
朱宝晴站在前头,据理力争道:“这位官人,我朝律法哪一本哪一条,写了女子不可考取功名,不可参加科举?”
曹赣答不出来,满口不可的话。
朱宝晴态度强硬,高声道:“没有吧,既然没有,就让开。”
“女子不可进考场,今日就是闹到县衙,闹到礼部,你等也进不了。”
三位监门官如一堵墙横在她们与试院之间,为了礼教宗法坚决排女。
“曹监门官,本官竟然不知道,你区区九品,也能左右官家决定了?
曹赣惊恐一瞬,不敢深想道:“官家?钟郎中,您说什么呢?”
钟平阑俯睨他一眼,立在一众女娘身旁,庇护姿态。
她穿着深色长袍,气度迫人,喝令道:“本官有官家御令,襄州举人们参加会试合情合理,现在,校验朱宝晴等个人物品,入考场分考卷,不得有误!”
“阿,是,是。”
考前的争论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不出半日,女子走入考场的消息传遍整个汴京城。
十五考完那日,钟平阑随管柔来接诸位女娘。
回去的路上,她们成了被人观赏的猴子,无论女男,指指点点,不善的、排斥的眼神,接连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