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钟学士,本宫以为,你应该顾全大局,钟平阑没了,还有你,还有钟宥昙。你只是他伯父,你大可将责任推到本宫身上,此事你无能为力,是本宫执意所为,你已尽心尽力。”
赵宛双句句为他着想,钟陂难言别的话。
“殿下,臣明白了。”
赵宛双亲自拉他起身,真诚可惜道:“钟学士,本宫只希望,不要因为钟平阑影响了本宫与你的关系。平阑啊,年青成名风姿绝代,本宫也不忍他如此结局,本宫也是无可奈何。”
钟陂脸色不虞的出了门,没能让太子回心转意,狱中的平阑也没救了。
回到家,钟宥昙特意在檐下等着。
钟陂:“你去见了镜和?他怎么样?”
“看着失望极了,脸色瞧着也不太好。”
钟陂理解,失落道:“镜和刚出仕途便遭此牢狱大灾,一时困顿失意也难免。等几日我同你一起去,多少宽慰镜和些。”
他这样说,便是默认了钟平阑救不回来了。
钟宥昙面有失望,讽刺道:“我还以为,您为阑弟说情后,太子会怜悯钟家。”
钟陂未回,缓慢的走着,竟路过钟平阑所住院落。
房里点着灯,仆从整齐穿行,安静有序,犹如主子下值回家一样的往常。
钟家其他人还不知道消息,只当还能回寰,三房的人心存希望,殊不知钟三郎再也回不来了。
钟宥昙落后半步,轻声问:“父亲想过如果阑弟平安出狱,会如何自处吗?他又会怎么看待我们?”
“父亲,您真的要放弃阑弟吗?就因为太子要他死,可你们都知道那封信就是个圈套。”
“怀醍,太子是君。”
钟宥昙顿笑,锐利道:“君也有明君昏君之分。”
“怀醍!”钟陂看了眼周围,告诫说:“有些话不可说。”
钟宥昙收起愤世嫉俗的不满,“是我激进了,我不该这样说。”
钟陂从他的话中看出了反抗,惊讶之余,有些茫然。
钟宥昙敢讲不满,可他不敢,他第一次茫然自己效忠的君主。
“我知你们兄弟情谊,可是……唉,怀醍,斩刑那一日我就不去了,你替我送镜和最后一程。”
钟家和秦鹊作用下,误会解除,钟平阑无罪释放。
赵宛双收到冀县那人身死的消息,着晚一确认回来,慢慢相信了那夜的人不是钟平阑,从头到尾是他猜忌,白白冤枉了他。
高萤亲自解开锁门,请他出来。
桌上摆着她入狱前穿的圆领袍,保存的很干净,贴心的薰了香。
钟平阑还不敢相信,小心期待问:“高提举,是查清了吗?终于还我清白了?真相大白了?”
“钟案使,是一场误会。”
钟平阑欣喜若狂,穿好衣服急着要走。
高萤伸手挡下,说出来此的目的:“太子要见你。”
钟平阑拉下来脸,怨怼的哼了声,故意说反话道:“钟某一介弃子,不敢面见太子殿下,还请高寺卿去回话,臣去不了。”
他这样反抗不满的情绪,叫高萤眼中的猜测少了点。
陡然获救,哪怕那人是太子,敢说不,敢有脾气,才是人之常情。
高萤不勉强,将他送到寺前。
婉拒了高萤送她的邀请,钟平阑一个人独行。
主街的店铺关了大半,街上的人神情谨慎自危,胸前抱着米面粮油,警惕的边看边走。
旁边小巷有团伙抢劫,乱嚷嚷的动起了手。
统一着装的巡捕懒散随意,挑中几家人多的酒楼,带着本税单,美其名曰涨税交税。
勾栏瓦舍的来客络绎不绝,壕掷百两喝酒寻乐,一片欢声笑语的恭维之景,盛象相对的,是贫寒枯败的各行各业。
越看越心惊。
皇权动乱,民间遭殃。
没有制度和官吏约束,整个大梁就像在深海中溺水,有人摁着它的头,有人不惜身亡也要下水托举。
钟平阑有些恍然,数月不见,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吗?
“举国动荡!变法改革!”
运送酒罐的拉车上,有人登高而站,旁边围了很多人。
归之典头发灰白,身形孱弱却有股气,眼神悲悯同情,用尽了力气高喊。
“皇子相争,无人能管百姓死活,农夫犹饿死,达官显贵夜夜笙歌,人命轻贱,小人势东风,翻手云雨他人命运呐。”
“如今天下大乱民不果腹,我们要变法!唯有变法,重建秩序,重回正轨,才能消灭压迫,发展经济,人人得而生存!我问你们,你们想做任人宰割的羔羊,还是自己的主人?”
不乏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人群中迸发争吵。
冲突间,从下扔来块木石,砸中车上人。
归之典转过淌血的脸颊,早有预料,疯狂笑道:“不流血,无变法。”
闻声赶来的巡捕厉声赶人,冲上前,直奔他这个领头人。
钟平阑在杂乱的人群中逆流而上,略过一个又一个人,走进中间毫不退缩的的归之典。
这些巡捕是来抓他的,可他不逃。
归之典挥舞着双臂,尽情斥骂:“你们这些走狗,今日抄来明日抄,任人唯亲,视人命如草芥藐视律法,无耻!”
“归学士,我等以危害京中治安,煽动民愤之罪奉命捉你入狱。”
归之典长叹一声,激昂道:“不必了,我自赴死,愿我心头血警醒世人,以获上位者垂怜,看我万民水深火热,望君平息争斗,救我百姓安宁度日!”
近些时日,因支持变法死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个,能为信仰死,能有知己黄泉路作伴,他死得其所。
钟平阑站定心里涌起股不妙来,下一秒,归之典抹脖自尽,喷射的鲜血尽洒,落在了很多看客身上。
有人骂骂咧咧的摆手,有人沉默顿足,有人弯身拱手,敬重崇高的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
钟平阑觉得,这血,洒在了她心底。
狱中经历是磨砺,她之心境,有什么不一样了。
钟平阑忽然就不想做纯臣了,纯臣救不了腐败的王朝,纯臣只有在万世太平时才能被歌颂,当下时局必须站队,党争才有出路,站明君才能救国家,才能救百姓。
既然赵宛双不堪为主,赵家并非他一个皇子。
利用赵榅,做赵榅的刀,来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钟平阑无比迫切的渴望权力,渴望话语权。
握权掌权,想做的事才会顺利,至于名声,自有后世评她所作所为,论迹论心,只为自己而活。
前路是钟陂在等,见她出现,连忙迎上来。
“镜和。”
钟平阑见礼,干巴巴唤道:“二伯。”
钟陂打量他全身上下确认安全,关切道:“镜和,我们来接你平安出狱。镜和,你怪我没救你吗?”
“您也有苦衷。”
钟陂认太子为主是不会更改的事实,钟平阑好奇:“二伯为何执意追随太子?”
管中窥豹,能舍一人,便能舍众人,寡恩少情的太子如何能服众?
钟陂:“太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是王皇后所出,是正统且支持者众,。”
“可皇位不是能者居之吗?您太主观了。”
“太子也有能力,得官家看重,十五岁被封为储君,十余年来未出过大错,太子政绩我等有目共睹,这样的领导者,家国才不会动荡。”
钟陂关注过其他几位皇子,单是母家和皇帝看重两点,赵榅就输了。
钟平阑沉默,心中和他有歧的想法不必多说。
钟陂叹了口气,苦心劝道:“镜和,我去找过太子,他确是舍弃了你,但你也莫要反叛,太子得知你出狱,亲自来找你说话,这个台阶你下好了,镜和,别出格。”
“二伯。”钟平阑气笑了声,愤愤道:“是他舍弃了我,任我在大理寺狱中待了十七天,他不闻不问,还要杀我,一句他不在意便可让我继续为他效忠吗?”
“二伯,太子见我之后,秋斩的诏令就是太子请来的啊。”
钟陂哑口无言,“可他是君,这也是没办法。”
“我不知道该如何效忠不将我当做臣的君。”
钟平阑看向不远处的马车,门帘掀开露出他威严高贵的身影,眸光看向这边,不允许她拒绝。
钟陂催他前去,注意措辞。
钟平阑停在马车外,瞥了眼赵宛双矜贵无暇的侧脸,赌了赌气抬步就要走。
“平阑。”
钟平阑止住脚步,垂首道:“罪臣无能,配不上殿下身份尊贵,怕污了殿下车架。”
他有所怨怼,且表现出来,倒令赵宛双松了几分警惕。
“镜和,本宫有话和你说。”
钟平阑挣扎后迈上马车,行礼道:“见过殿下。”
“坐下说。”
钟平阑坐的远,赵宛双也不介意,“镜和,你是如何出来的?”
“高寺卿说是误会,臣在狱中消息不便,幸好是解除了误会真相大白。”
他态度比之前差了很多,赵宛双不急,好脾气的倒了两杯茶。
君臣有了误会,赵宛双有信心解决,对他的不满,也愿意照单全收。
钟平阑看在眼里,触动般问:“臣想问殿下一句,从头到尾,您当过我是自己人吗?”
赵宛双与之对视,很认真的解释:“当然,镜和,你和钟家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人,我自然将你当做自己人,可我也没办法,北行不得不舍弃你,也没能救出你。你怪我吗?”
“臣不敢。”
说着不敢,做的却是敢事。
也就现在情况下敢耍一耍小脾气。
赵宛双感受到趣味,不禁弯唇,觉得高萤试探的话很对,评价钟平阑为天真的稚嫩政客。
经历困败会怨天怨人,但也不放弃,走投无路后重获新生,也会怨怼不高兴,到底涉世未深,赵宛双还有把握说服拿捏。
赵宛双笑了声,喝了口茶,话中哄道:“平阑,本宫知你有气,可本宫难道想舍你吗?你是本宫的人,为本宫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本官就是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的忠诚。可是平阑,本宫也有难处,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说开,平阑,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钟平阑没说话,那双黑亮的眼睛闪烁着游移不定。
台阶已经搭好了,唱戏的人也都入场站定,戏落只是时间问题。
赵宛双伸出手,面目和善:“平阑,你还当本宫是太子吗?”
钟平阑动了动眼珠,略微激动说:“您永远是臣的君。”
“好!好。等尘埃落定,本宫定好好的补偿你。”
钟平阑也有被重新重用的欣喜,回礼道:“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