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鹊挑了下眉,等他后话。
赵榅仰眸,提及另外的事:“你从中作用促使靖王外调,本王还以为你已经站了队?”
“臣无此意。”秦鹊脸色从容,反问:“这事是臣私心,您想逼臣站队吗?”
无言的对视中,赵榅浅笑,收敛了表现的迫人态度。
“给事中,既是私事,今天的谈话就无阶层之分,你坐。”
秦鹊顺从坐下,心里也在想赵榅私下找他的目的,当下情况不难猜,只是要不要点头还需要谨慎。
赵榅神色坦然,道:“你觉得本王和太子,谁的胜算更大?”
“这是皇家事,臣不敢多言。”
赵榅理解他回话的都不得罪,随口道:“给事中已经投诚太子了吗?”
秦鹊不敢应也不敢答,沉默中,赵榅亲自倒了杯茶,态度称得上温和,耐心的等他回话。
“您为什么找上臣?”
赵榅摊开卷轴,之上是秦鹊前半生的事迹,件件详细无私,他挑重点说:“开物十二年,你任知州时当地发疫病,秦知州冲在一线,救民救城。十四年,你任副承旨时,辨军策,你察觉不对,直面反对,救了数万人性命,开物十八年,你献策,入门下。我相信我看到的,给事中清正干练,体恤民瘼,值得本王笼络。”
“说笼络不太准确,本王与给事中,是英雄所见略同,为了同一目标。”
秦鹊不卑不亢,平静回答:“大多数为官者都会这样做,臣只是做了官的本分。”
“官这样做是对,那君呢?秦鹊,君臣,重要的是互相赏识。太子背靠王家,追随者众,看似得天独厚。你问本王有什么能给你的,本王能给你高坐明堂却疑人不用的自信,本王经历过卑微慎独的日子,懂君也懂陈臣,我也想改变天下文人志士的贵贱境遇,改变皇家改变国家。”
理想者所谋很大,赵榅想过独断独行,可是江山乃天下之天下。
共谋合谋,在朝在野,士农工商,有人在,就有人愿意做牺牲的先驱者。
赵榅有心接手乱局,想要有人支持,然后大刀阔斧的实行新策新政,开创太祖盛世。
赵榅诚挚道:“本王自比太子,本王会将人看作人,对麾下众人,有责任敢承担。君臣恩义,求同存异。想必给事中来之前知道本王的很多事,无论好坏,本王都承认,你可以作为参考,审视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辅佐效忠。”
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很容易打动人心,秦鹊看出他的真诚和恳切,尊敬疏离的架势没变。
“臣能听听您的计划吗?”
秦鹊从来不是愚忠之人,顺势而为顺应时势,忠天下然敬君,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大喊忠君爱国的旗帜好用,皮肉下的心,谁又看得出来?
赵榅勾唇,润了口道:“前段时间太子在浙江一带推行土地新策,沿行两税法,并不抑制土地个人兼并,土地流转之快,贫者愈贫,差距极大,已有不少人不满、丧命。”
“或许太子只是一时失策,还可补救。”
赵榅嗤了声,不留情面点评说:“太子自傲自负,高台坐久了看不见下层人的疾苦,可为一方枭雄,但不适合做皇帝,也走不长。他提出了政策,就算有人提了意见,也不采纳,无人敢反对,施行到最后,谁为太子的错误负责?”
松木线香燃至最后一刻,香灰堆积在香盘上,赵榅注视着缓缓升空的香雾,沉沉说:“秦鹊,是民众。”
“环境和背景对君主的成长很重要,却不是必要的,最重要的是君主的脾气秉性,我不敢说我最完美无缺,但对比太子,我足够了。太子门第阶级之分太严重,被捧得太高,看不清楚底下的臣工想要的所求的是什么。”
“太子认为君为臣纲,是天理,我却不这么认为。臣也是百姓,皇帝也是百姓。三皇官天下,五帝加天下,太祖曾说三五之德,我亦认同。”
秦鹊心脏快跳了几下,神情也是触动之色。
从前倒不知荆王见解独特,为君者的剖析重德又重行。
赵榅不急他的回应,喝了口茶,道:“给事中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本王只是给你选择,决定权还在你手中。”
说是选择,可若是说不,等于拒绝亲王,明里暗里和赵榅交恶。
赵榅虽坦荡表露诉求,但也是天家皇子,敢争一争那个位子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仁善之辈。
秦鹊推脱告辞,欲起身,被赵榅提了一嘴:“给事中,本王先前去拜见了杨平章事。”
“…老师怎么说?”
杨徽已经致仕,对于改朝换代,还有一定的话语权。
赵榅抬手叫人续茶,慢条斯理说:“杨公请本王看了他的自传。”
推举赵榅,是杨徽的态度。
秦鹊几番变化情绪,拱手道:“请王爷酌情,臣回去好好想想。”
“当然,给事中请。”
靖王府的暗室,赵劼委派的哑仆照常来送吃食。
托盘放到门口的矮桌上,钟平阑叫住他:“我脚上的铁链磨得脚腕很痛,你拿钥匙来。”
哑仆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双手摆了摆。
钟平阑故作愤怒,恨声威胁说:“靖王请我做王妃,往后我就是你的主子,你要是现在得罪了我,以后也没有好果子吃,我会一直记得你,等我自由,你且等着。”
哑仆面露惧意,直接跪了下来,啊啊的胡乱指着。
“算了,你将餐食送到我面前,我不想动。”
钟平阑没劲的倚在软榻上,只去看小窗透进来的月光。
哑仆迟钝片刻,拿着托盘小心的走进来。
托盘放到桌上的那一刻,钟平阑合紧铁链,向他脑后敲去。哑仆一个不察,喘着气趴到地上,钟平阑拿着托盘下榻,复向他头上狠狠的砸了十几下。
钟平阑从他衣服中摸出铁链钥匙,又脱下家仆服制,挽了个丸子将衣服穿好。
伸出手指探了探呼吸,已是没气了。
钟平阑将他拖到榻上,盖上被子,拿着托盘锁门离开。
幸于赵劼未设诸多仆从,钟平阑佝偻着腰,和那人神态身高相似,假装哑仆,趁着漆黑天色,沿着后门出了府。
钟平阑一路狂奔,前方光亮处停有一辆马车,此路是必经路,有人脚步声传来,她赶紧躲进墙后阴影里。
秦鹊戴上兜帽遮脸,脸上是思考中的凝重。
巷口,秦鹊脚步放缓,警惕的望向这处阴影,拔出秋实佩剑,剑尖直指的走近。
秋实也放轻脚步声,严阵以待的随后。
秦鹊不在上前,逼那人现身:“什么人?”
“秦鹊。”
漆黑的夜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钟平阑从暗走到光亮,脸颊惨白,衣裳也薄的厉害。
秦鹊难以置信的前行一步确认,惊喜道:“镜和,你怎么在这?”
秋实接过长剑,去巷口守着。
相较于他的欣喜,两个人好久没有见过说过话,还闹有不愉快,钟平阑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自在。
秦鹊:“镜和,这些时候你去哪了?你为何这身打扮?”
秦鹊察觉到什么,等她解释。
“你去靖王府时,我看到你了。”
秦鹊很快想明白,抱歉道:“是靖王圈禁了你?我去搜了,没想到没有发现你。”
“不怪你,还要多谢你。还有冬藏,等之后有机会我再救他。”
自己的猜测得到验证,秦鹊扫过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才收了些戾气。
靖王赵劼,随意拘押朝廷命官,谎话乱扯,打得一手好算盘阿。
钟平阑没裹胸,夜里也不明显,以防他看出来,苟着肩膀。
秦鹊以为她冷,解下披风围给他。
“靖王为何要圈禁你?镜和,你……”
钟平阑生怕他发现,心高提着,秦鹊低声:“镜和,你发现了靖王的秘密?”
“差不多,所幸靖王外调,我马上跟着太子平乱,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见了,先不说了他,给事中,我要回府了。”
秦鹊拉着他手腕,前后语不搭的道起歉来:“镜和,对不起。”
“那日的那些话是我冲动所言,你能不能当作不在意,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同僚,还是朋友。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他问的可怜,钟平阑沉默后,将手腕扯了出来。
秦鹊没强求,湿漉漉的双眸期望万分的看着他,等他回答。
钟平阑实话说:“给事中,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待您。我感激您,尊敬您,也愿意只和你做同僚。”
有前车之鉴,钟平阑能退步,是看在秦鹊救她找她的面子上,隔阂依旧存在,防备心只多不少。
秦鹊松了口气,自省道:“好,我知道了,你就继续保持,我绝不出格,不会再强迫你。”
“好。”
秦鹊得逞的笑笑,眼眸闪烁如碎星,脸上挂着欢喜的笑。
想着,之前是他太心急,未明确对方心意时要沉得住气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总有平阑习惯他离不开的时候,到那时再顺其自然表达感情,更有几分胜算。
现在平阑还未娶妻,有他看着,钟平阑娶不成妻。
秦鹊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感,不见他时会担心,见了他会心神乱颤,说不出的爱慕,这招以退为进,让他能继续留在钟平阑身边。
钟平阑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最前头的那辆低调隐晦,挂的那个牌子,似是那位的。
秦鹊来此见赵榅。
有了猜测后,钟平阑咽下脑中局势风暴,道:“给事中,还请您给我说说当下局势。”
秦鹊:“这不是地方,你跟我走,送你回府,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