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谕使,民妇求您别再逼我了,我无依无靠,经不起他们威胁。”
胡雨低下头,挡过悲怒,认命一样说:“您问我有没有隐情,我说了,就是把我的一家人架在火上烤,我夫君受迫害至死,我与他们反抗不起,我只求苟且偷生,求您放过。”
钟平阑喉间干涩,没说什么只能先走。
“宣谕使!”
郭灿追了出来,觑他脸色:“官人,您别怪我嫂嫂,我哥没了,她也很难过。而且他们过来警告了,不让多说。”
“我理解。”
郭灿:“我知道的也不多,帮不了您。一年前,我看到,静容姐姐来找我个,和前县丞江朝意有联系。”
“那,这个县丞,现在在哪里?”
“也在县狱。”
钟平阑心里有个主意,“好,多谢郭娘子。”
“宣谕使,您会为我哥和我们主持公道吗?”
少女小巧的脸还未长开,饱含希望,也有敢于反抗的愤怒。
钟平阑见识过她的勇敢力行,想为数千个她眼中的期望出一份力。
“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保证。”
代府,代呈品着新下雨水冲的茶,一口茶一口糕,眯着眼睛享受。
管家附耳过去:“知县,那钟平阑刚去打听了江朝意。”
代呈睁开眼,急问:“从哪知道的江朝意?为什么打听他?见到人了没?”
“还没,说是监督江道建设,还没来得及去狱中见人。”
代呈放下茶杯,眸光渐深,咽完口中的糕点,下了杀意。
“这样,你把消息递给肖兴,叫他解决了。”
既然钟平阑不识趣,由肖兴去办,他正好又摘出来。
江边。
还未走多远,许多难民都围了上来。
“钦差官人,我们往后怎么生活啊?可有补贴帮扶?”
“钦差官人,您不会不管我们吧?”
钟平阑下了马车,站在最前头,道:“正在和代知县协商,仁和县受灾的情况也报到了京城,大家先等待。”
其中三两人与后面黄褐色氅衣的郎君对上眼,藏着口型喊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面子功夫,谁知道你们走了后谁还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要为自己拼个活路。”
“对!求官人给我们活路!我们虽是难民,也不该被抛弃!”
霎时间,难民全都围了上来。
赵劼身侧护卫立刻挡在他身前,单手持刀,打算强行突围。
“怎么回事?”
钟平阑回复赵劼:“像是早有预谋,被人鼓动来闹事。”
冬藏亦抽刀抵挡,面上严肃。
钟平阑环视一圈,察觉不对:“冬藏,看见那穿褐色氅衣的男子了吗?等会把他给我抓回去,闹事最严重的几人也都抓了。”
冬藏应是,将腰间的剑递给他。
赵劼也握着把刀,屠宰一样的目光向前,动了动手腕,打算亲手见血。
亲自动手解决麻烦,好久未做了。
手腕上传来触感,是钟平阑牵着马过来,要突围:“殿下,上马。”
赵劼努了下唇,眼中的凌冽褪去,收好短刀,借着他手掌上马。
冲突愈来严重,钟平阑解下腰带缠住二人,说了句:“殿下,得罪了。”
钟平阑喝了声,冲向人群,有人拿着棍棒招呼,她只重突围,右手挥了好几下,鲜血溅到袖摆上。
赵劼前倾靠近,轻轻嗅了下他气息。
干净,浅香,好闻。
等到脱离危险,赵劼扶着他手背下马,“吾还以为你会不伤害他们?”
“他们不攻击,我自不会,可他们攻击围堵,便是袭击,而且您还在,臣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您的安全,就是杀了,也是事出有因。”
赵劼点点头,“这小小的仁和县,公然围堵朝廷钦差和本殿,且事先带了武器,定是有人授意,目标就是你我。”
钟平阑也凝重,猜测说:“臣心里已有人选,他藏不了多久。”
监狱中,抓到的几人问清了基本信息。
本以为是小打小闹,阴差阳错抓到了肖兴。上次冬藏带回来的只是个傀儡,得了肖兴授意,混淆视听来的。
钟平阑提审,问:“是你指挥他们来闹,意图混乱中杀害皇子?”
“竟有皇子?”
肖兴意外片刻,沉下眸,该死的代呈,只说眼前官,不说同行的还有个皇子。
“你不知道四皇子也在,那你的目标是本官?为何谋杀本官?是谁指使你?”
肖兴攀着栅栏,大喊冤枉:“大官人,您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去江边是意外,我可没动手,反而被你的人抓到狱中,宣谕使,您随意拘押百姓,我不服!”
“冬藏,拿过来。”
半袋原料放在脚边,钟平阑不急不慢说:“肖兴,出售劣质泥沙,做虚假契约,压榨威逼同行,用黑恶手段占据市场,你是否承认?”
“可有证据?没证据,就是诬陷?”
钟平阑将袋子摊开,叫他看得更清楚。
“契书说明了用几级材料,可从你这里运出的所有材料,质量上优劣之分显然易见,你出售并用于水利建设,造成一年内塌方两次的重大事故,你可承认?”
肖兴脸上的笑淡去,森冷道:“官人,您说话要讲证据,要求实。”
偷工减料,劣质材料替换堤坝原料,这可是大罪,他不敢承认。
钟平阑高声厉斥:“你是以为本官没有证据,才和你在这里耗吗?塌成废墟的劣质材料随便拿来,和你工坊里的做比对,就知道是不是一家?你敢作比较吗?”
不远处的审讯声传来,那人的喊叫声听着有些熟悉。
肖兴蓦地发笑,劝道:“宣谕使,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还没走呢,一个小案子,别给自己找麻烦。”
“本官是官家派来的钦差,你胆敢威胁本官!”
钟平阑出言震慑,后者笃定了自己依仗很强,笑着看她冷面无法。
钟平阑嗤了声,略可惜说:“你不说,守着人尽可知的秘密,可你不知道,郝融已经说了。”
“不会的,他知道分寸。”
肖兴说完懊悔片刻,顺着他话竟把郝融供了出来。
钟平阑沉默,双眸自信,安静的看着他。
肖兴就不笃定了,慌了一瞬说:“他说什么了?”
“你听到了吧?审讯声没了,也不用刑了,你比本官了解郝融,他什么为人秉性,说不说的,说了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肖兴低声骂道:“这个废物。”
钟平阑乘胜说:“本官让你主动说是给你机会,肖兴,主动与被动最后判刑结果可不一样。无论你说不说,你的罪已经定了。是否能量刑酌情,还看你。”
“……你想问什么。”
问出了想要的答案,钟平阑不多留,经过长廊,她问:“前县衙县丞江朝意,在哪间牢房?”
最里层,更黑也更冷。
冬藏带了盏煤油灯开路,给这处小天地带来昏亮的光。
角落里的人盘腿坐着,头抵在墙上,肩膀撑不起宽大的囚衣,瘦骨嶙峋,看起来很不好。
钟平阑介绍说:“江县丞,我是钟平阑,京城下来的钦差,来此调查江堤坍塌一事。”
“……江道又塌了?”
江朝意迟缓的转过头,浑沉的眼眸藏着对民众的忧心。
钟平阑:“是,不过目前灾情已经控制住了,后续安置事宜也在推进。江县丞,本官有一年前的案子要问你,你可如实回答?”
“哈哈呵哈哈!”
江朝意扶着墙转过来,讽刺道:“调查?公道?官人,下官已被定罪,不知道什么,您要是有话问,代呈,定乐意知无不言。”
“本官知你有冤,本官就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的冤早在一年前就喊尽了,你们这些高官,广收羽翼,天下乌鸦一般黑。随便按一个罪名让我死,不真趁了你们的意。”
钟平阑反问:“那我为何不给你随便安一个罪名,还要在这问话,岂不自讨苦吃?”
江朝意哼了声,熬得无望,心死如灰道:“那是你们暂时杀不了我,我得过上任知州嘉奖,他们不敢杀我,便永久拘禁我,可他们不知道,人会死,精神不会死,我们的灵魂不会凋零。”
苟活,苟延残喘。
江朝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真的还有希望吗?
郭阳死了,徐静容入狱,真正的作恶人逍遥法外,午夜入梦,他恨不得魂魄离体,亲手杀了他们。
钟平阑视线落到他残疾的两条腿上,有些压不住情绪。
“做郭阳的庇护伞,直接导致江道建好后坍塌,是他们给你安的罪名,江县丞,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都说了罪名,我哪里敢翻供?”
钟平阑吸了口气,坚决说:“若本官说,代呈诸人时日无多了呢。”
“你什么意思。”
江朝意双手拖行上前来,急于知道他意思,表情沉闷又阴冷。
“郝融接任作首的位置,威胁压迫工匠,代呈与肖兴勾结,偷梁换柱,蔑视生命,还有郭家女眷的证词,铁证如山,他们跳不了多久。”
钟平阑:“郭阳被诬陷入狱时,只有你为其开罪,我来找你,是想问问,郭阳撞破他们秘密,肯定有什么实证被忌惮,本官还需要这些证据,江县丞,你了解吗?”
“郭作首与我说过,采买原材都有记录,若更换原先定好的原材,清单上定会有出入。”
江朝意面露回忆,低喃着什么。
“我想起来了,郭作首那时候想给我什么东西,委托徐静容徐娘子,东西还没送到我这里,他就出事了。”
钟平阑颔首:“江县丞,多谢您。”
江朝意努了努唇角,饱含希冀说:“钦差官人,见微知著,我信您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