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呈不是知县吗?郝焉然也是知州,没人管吗?”
钟平阑之前只认为代呈治下松散,缺乏领导才干,如今看来,是太不把人命当回事,数百数千民众,不救助,自生自灭,枉为一县之长。
郭灿表现悲伤,惨着一张脸道:“官人,同人不同命。”
钟平阑原地安静了几秒,做出了决定。
“这位娘子,劳烦你等一等我。”
没等郭灿回应,他先快步回去。
雨下在身上很疼,郭灿短暂的歇了口气,伸手给郭阳盖好蓑衣,渺小的如遍地荒草一样。
无声无息,毫不重要。
可她偏要将此事捅出去,村民、嫂嫂碍于软肋不敢说出真相,她要说出来,她妄想揭开头上乌黑的天。
钟平阑来回禀赵劼,表情很严肃:“殿下,除了进京请旨,您有什么更快的办法吗?”
“你想趟这趟浑水?”
钟平阑嗯了声,眼中有悲悯不忍。
赵劼看了眼郭灿,分析利弊道:“代呈一看就是老匹夫,藏着事,土皇帝坐的久了,难免手脚不干净,你是外地官,不说他上头还有没有其他庇护,底下各阶层鱼龙混杂,你想全部肃清一遍吗?”
“有何不可?”
赵劼深深的看他:“镜和,你执意要查代呈吗?想好了?”
钟平阑郑重且下定决心,笃定道:“殿下,臣想好了。”
有人生活水深火热,递出了一根树枝,钟平阑站在岸边,做不到漠视,她想抓住这根树枝,抓住水中所有人的手腕,一起,站起来,跳出来。
“既如此,吾为你请一道皇命。”
赵劼写了封信,吩咐暗卫送出去。
钟平阑很感激,担忧说:“殿下,为了以防万一,您还是先回京吧,臣怕接下来会有危险。”
“难道有危险,你不护我?”
“肯定要护您,就算拼上了我这条命,也一定要保您安全,只是臣怕有危险,怕您涉险。”
赵劼一言九鼎,当即决断说:“那不就结了。本殿倒要见识见识这囊虫如何作怪,就这么定了。”
赵劼请的皇命很快,圣旨和牌符都有,特暂任钟平阑为宣谕使,彻查仁和县诸官和灾情灾民。
再次返程,钟平阑时而轻快时而紧锁眉头,一副沉思模样。
赵劼突然出声:“镜和,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我?”
钟平阑恭维道:“您此举感天动地,有仁爱之心,都是为了县里百姓,她/他们定会感念您的好。”
“惯会外圆内方。”
他说的这句话有些小声,钟平阑忐忑追问:“殿下,您说什么?”
赵劼掀开车帘,看了眼仁和县方向,眼里闪过整治,压迫感十足道:“镜和,让我们再返仁和县,查出河道坍塌和死伤数人一案,该拿拿,该杀杀。”
“臣谨随。”
仁和县,已经持续多日大雨了。
代呈坐着,喝着茶,看着戏,快活舒适模样,嘴里咿呀嗬着什么。
“知县,钦差来了。”
代呈坐正了身子:“什么钦差?”
“朝廷下来的,说是奉了皇命,亲自任命的宣谕使。特来调查河堤坍塌一事。”
“我不是叫压下去了吗,怎么捅出去了,哪个胆子敢说的?”
“是郭家的郭灿。扛着郭阳的尸体,半路遇到了钦差。问话后就往这边来了”
“废物。传令下去,给我瞒好了。去迎钦差。”
各路神仙都来了,该捂的都捂好,别露出来了。是。
代呈去迎,没想到竟是钟平阑。
“这,怎么会传到京城?您莫不是诈下官?”
“代知县是以为本官借着钦差的名义,行蒙蔽圣听之举吗?”
“下官可没说,下官也是谨慎起见,您别多怪。”
哼。拿出圣旨或者令牌,“代知县,竖起你等眼睛看好了,这是何物!”
忽的跪倒在地,拜见后肉眼可见恭敬不少。
“知县,知县,河道塌了!”
“闭嘴,先等着,我要招待贵客。”小声说:“又塌了?叫人去修,徐静容不是在县衙监狱吗?”
答应下来走了。
“既然河道险急,便先处理这一事。”
“大人,这河道如今在抢修,很快就好了,只是个小事故,还下着雨呢,哪能您亲自来看呢,等河道修好了,下官陪您一起去游x河。”
“代知县有什么顾虑吗?不妨说出来。”
“没有,就是担心雨大路滑,您有危险。”
“本官记得你说过,河道一事建造是由木寒所管,此人在何处阿?请他来修河道?”
“下官这就去。您先请。”
河道之上的避雨高台,木寒也在。
和代呈差不多年纪,蓄着胡,深色锦袍,袍边干干净净,半点雨滴都未溅到。
代呈引他见礼,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给他使了个眼色。
钟平阑估摸高台与江边的距离,发问:“木沟洫,你距离这么远,暴雨冲刷的百姓如何救?这江道又怎么修的?可能本官是个外行,还要劳你一一为本官解惑。”
“这……”木寒鼻尖冒汗,嗫嚅不定,答不上来。
陆续又来了许多帮忙的百姓,有三两人围到这边看。
木寒保证道:“宣谕使,下官这就亲历亲为,亲自帮助百姓脱困。”
“木沟洫,听闻这江道是你建造的,短短一年坍塌了两次,你可有解释阿?现在的情况下,你又有什么办法解决阿?”
兴师问罪的问题问得他喘不上气,木寒求助的目光望向代呈。
代呈上前一步:“或许是这次暴雨实在是大,天灾地变,木沟洫也预料不到。”
“是,宣谕使,是这样。”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这长堤闸门,根本就不是他修的。”
人群中,有人蓦地大喊。
又是这个刺头。
代呈提高声音斥道:“你胡说什么!给我拉下去。”
徐玉容躲开来抓她的人,灵活的冲上前,怒斥代木二人。
“敢做不敢认吗?因为不是你修的水利,所以会坍塌崩塌,因为不是你修的,所以你不会修!这分明是我阿姐的功劳,如今你们的江堤出了事,便要我阿姐顶罪。还要我阿姐抢修,哪来的道理!”
有用时被移送出来,不需要了,就做替罪羊,最无耻之人。
“徐玉容!再敢乱语,本官亲自拿你进县狱。”
徐玉容冲上前本就是孤注一掷,更不惧他的威胁:“正好,我们姐妹俩囹圄团圆,你费尽心思隐瞒,总会有人知道修筑江道的叫徐静容,而非木寒。”
“徐静容何在?”
听到钟平阑发问,代呈面面相觑,未有言语。
安静声中,徐玉容伸手指向江边,微微哽咽:“我阿姐在那!”
模糊的身影,宽大衣袍下穿着囚服,正抢修河道,专注又着急。
默默无闻的做贡献,用自己的才干。
他们都不敢说,徐玉容敢说:“一年前河道坍塌,他们问罪我阿姐,之后我阿姐修好后,现在又想故技重施,虚伪!”
“无关人员给我带下去。”
“代呈!”被点名的人蓦地一颤,触及到他面上的警告和戾气,缩头不敢再言。
钟平阑斥责动手之人:“徐玉容是本案证人,给本官放开。”
缓了缓情绪,钟平阑复问:“徐玉容,徐娘子,具体详情,你细细说来。”
“是,一年前,江道坍塌,他们抓了我阿姐入狱,交差,至今都没有放出来,现在江道又塌了,他们又将我阿姐派去修补,明明是我阿姐的功劳,他们却抢走,明明我阿姐无罪,却让我阿姐顶罪,就因为他们有权便欺负人吗!”
徐玉容双膝跪地,叩首哀求道:“钦差大官人,求您明察秋毫,严惩贪官!还我阿姐自由。”
“你先起来,带本官去江堤看看。”
距离近了,抢险救灾的一幕更令人动容。
江岸两侧的绳索做缓冲,接着被冲下来的人,互相搀着手臂,被水流冲的左右乱晃。
岸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下游汇水,泥水裹挟碎石,庄稼、农家,顷刻间变成碎木。
雨势还在加大。
钟平阑指挥说:“都去救人,先救人再说。”
钟平阑独自撑着伞,焦灼的看着,站不住,打算也去,被赵劼拦下来。
“你别去了,已经有人去了,你在这看着就已经足够重视。”
她半边身子移出伞外,很快淋湿肩膀,不变的是她的坚持。
钟平阑把伞向他这边推了推:“殿下,您金尊玉贵淋不得雨,下官既是钦差,就要事必躬亲,冲在最前头。”
她说完就走了。
义无反顾地扎进雨里,像破土而出的绿竹。
钟平阑步子迈得很大,也很稳当,肩宽腿长,有种凌然仰望的伟岸。
赵劼有些不懂,她扶了一个又一个的人,身上淋湿,变得很脏,头发也乱了,她的表情和五官看不清,做的事很清楚。
他猜,钟平阑一定是提着一口气,想着多救一些人。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就算钟平阑在伞下站着看着,足以被人歌功颂德,可他没有。
赵劼抬头看天,下的很大,像是天被捅了个洞,砸在伞上,伞面有些变形。
他伸出手,豆大的雨滴砸在手心也有些痛,赵劼紧了紧拳头,雨滴流进袖口,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看钟平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