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别人的过往,提到伤心事,钟平阑真诚的道歉道:“抱歉。”
杭舒忍着声音,求情道:“副使,人处于世不过亲爱友敬,民女为家奔波不敢言苦,只盼您给个探视的机会,若您能递句话或者请民女见一见开封府的官人们一面,杭家半数家产定会双手奉上。”
杭家小富,一半的家产也非少数。
钟平阑微顿,“钱要是没了,你杭家也没了。”
“家里人没了才是真的没了。”
“为何,我听闻你家是你在操持,店铺后宅,经营到如今不容易,你若独善其身,至少还有金银傍身。”
杭舒笑了下,温柔叙事道:“我家只有兄妹三个,母亲死后父亲未续弦未纳妾,我撑起门楣是能力也是意外,若非父兄为我后盾,给我精神鼓励,生意场上,我也不能尽情的施展心中抱负。有家人在一起才是家。”
钟平阑心中默念最后一句话,套在自己身上,却发现有些空。
商贾为生的娘子没有满身算计的铜臭味,身上纯洁的亲情令人羡慕。
杭舒还在等她的回答,钟平阑清声问:“杭娘子,我能问下,你为什么找上我吗?”
“在审刑院,躲在您身后,很安心,我不知道许院事家在哪里,又不敢去审刑院找他,就来找您了。钟副使,对不住,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我只认识您了。”
杭舒湿润委屈的双眸下,是清醒的冷视。
原因很简单,罗鲲是刑部的人,只是辅助,钟平阑代表三司,有一定的说话权力,且,是那位叫她来找。
“杭娘子,我知道原因了。”
钟平阑看不得她哭,掏出手帕又意识到于理不合,边收回边道:“杭娘子,你先别哭,这样,我明天去问问,要是能带你去见,我再给你带话,好吗?”
“真的吗?”杭舒喜极而泣,感激的望着他:“多谢钟副使。”
钟平阑没想到,前一夜答应过的女娘,第二天就传来身死的消息。
审刑院里,白布下,躺着杭舒早已僵死的尸身。
还留下一封认罪书。
书信上说,杭舒是罪臣姜家之后,当年姜家结党营私是崔家故意陷害,如今身死,是崔家报复,害怕真相被揭露,故而杀人灭口。
许停秀重查姜家案,发现确如她说,崔家故意陷害,姜家无罪。
崔会蓬求太子保下儿子,得到了四个字:丢车保帅。
保崔家,保自己。
崔谈还不知道自己已是弃子,见他回来了,哭喊着扑过去:“父亲,您救我啊!那贱人留下的绝笔将矛头指向了我,许停秀要查肯定会查到我身上,您不能不管我啊。”
“五稹。”
崔会蓬闭了下眼,“许停秀已经查出姜家案的不对了。”
崔谈脑子白了一瞬,狡辩道:“父亲,我们可以说是她栽赃,姜家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一定是她撒谎,认罪书也可能是假的。”
“栽赃你?拿自己的命栽赃你吗?”
崔谈无言以对,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满脸惊惧。
崔会蓬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到处闯祸惹祸,性子像烂泥。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事,姜家的案子又被重新查起,要是查到我们,你以为东宫会放过你吗?”
崔谈腿软的跪在地上,“爹,您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你还不知道是谁要害我崔家吗?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不是杭舒那贱人吗?”
崔会蓬深吸了一口气,怒斥道:“姜家案是引子,杭舒也是棋子,是太子和荆王暗中较劲啊。”
崔会蓬以为赵劼来了后会万无一失,可主办的许停秀屡屡针对崔家,明知崔家背靠太子,还是针对,背后原因也不难查。
是一直不显山露水的荆王赵榅,也对,那可是皇位,身在皇家,谁不想争一争?
“咱们是博陵崔家,背靠太子,太子可是与王家有一部分关系,他敢动我们?”
“再不能动,不也动了吗。”崔会蓬仰面叹了口气,无奈又可恨道:“五稹,你为什么就不成长呢?你这样,叫我怎么把崔家的责任交给你,你抗得起来吗?”
崔谈膝行跪着,右手举起一遍遍发誓说:“父亲,从今以后您再教我,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父亲,我真的知道错了……”
身前亲子的低泣声与多年前稚儿刚降生时的啼哭声重合,崔会蓬自省,后悔遗憾无用,却又不得不做出抉择。
崔谈想到那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父亲,太子也不能救我吗?”
“姜家重审翻案已成定局,太子直到现在都没说话,只见了我和当初参与姜家案的同僚,五稹,你看不明白吗?”
崔会蓬握了握手心,沉痛说:“五稹,舍你一人,救我崔家,你是功臣,往后崔家会记住你的功绩。你知道什么该认,什么不能认。”
崔谈面如土色的撒开手掌,好久才接受自己的结局,似笑非笑的呵了一声。
“爹,照顾好阿娘。”崔谈行了个跪拜礼,脸上全是泪水。
崔会蓬不敢和他对视,弯着腰无声流了滴眼泪,“五稹,安心去吧。”
许停秀动作很迅速,收集证据审讯崔谈,姜家被正名,崔谈下月斩首。
死刑前一夜,审刑院的牢里走来了两个人。
铁锁被解开,那人骨架略小,披着黑色斗篷,一双眼睛有股大仇得报的疯感。
斗篷落下,露出那张令崔谈恨之入骨的脸。
“是你!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
崔谈怒喊着扑过来,姜行舒脚步未动,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链子锁着他的双脚,狼狈的扑到地上,只能仰视着她
“不对,你不是死了吗?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有影子,你是活人。”
姜行舒挑眉,赏他一个眼神。
崔谈想明白了,“杭舒!你是假死,我要告诉父亲,我要告诉许院事,你是假死!”
“不,我叫姜行舒。”
崔谈瞪大眼睛,“不可能,姜家可都死了。”
姜行舒闪过明晃晃的恨,恨声道:“对啊,都死在了你崔家手里。”
“可你与我床底之间,我送你到其他官员床上,你都……”
“若不这样,你怎么会以为我就是只能依靠你的孤女呢,身体只是我的机会,你践踏了我,并不会改变我什么,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你们口中所谓的贞洁要死要活,该死的是你!什么贞洁清白,那是枷锁,是你们对我们的禁锢!”
姜行舒很冷静,讥讽道:“怎么样,我演的好吧?”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崔谈明明害怕,却还强撑着,外强中干的模样。
姜行舒还在输出:“你以为你真的监禁得了我?无数次,我都能杀了你,可是我没有。”
“因为你的作用不止于此。我要利用你,让我走到众人面前,要利用你,重起我姜家的案子,要我姜家,重新被澄清,光明正大的被还回真相。”
崔谈手脚并用的退后,震惊她眼中的恨,摇头道:“你太可怕了,你是恶魔!”
“恶魔?”
姜行舒一步一步走进,表情阴森,扭曲道:“这就可怕了吗?堂堂崔家嫡子嫡孙,也不过如此,胆小懦弱,不堪重用,一个狼狈无状活该如此的病猫。”
“哦,不对,病猫尚敢护住自己的地盘,你什么都不如。”
“你侮辱我,我要杀了你。”
姜行舒比他的反扑更快,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强硬的灌下早已准备好的药水。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个毒妇!呕——”
“你说的不对,妇是成了亲的女娘,女娘、娘子、姑娘,才是我这个年纪的称呼。”
药效很快,崔谈已经说不出话了,扣着喉咙指着她,眼神似骂人。
姜行舒嗤的一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是你无知。我来见你,是想让你死的明白,你该死,等到了地下,记得向我姜家人一一赔罪求饶,求得赎罪。”
牢门再次被关上,姜行舒看了眼等着的人。
“说完了。”许停秀说着进去,不一会,里面没了声音,人还活着,只有眼珠能动。
从牢里出来,许停秀带着她,马车进了一处宅院。
姜行舒面前是一个包裹,他们说好的交易。
包裹里是路引和一张舆图,许停秀还放了块银铤。
“这是新的路引,以后我不希望在梁国境内看见你这张脸,不然我会让世间再无姜行舒。”
他的狠厉他的手段,她都见识过了,也知道他说到做到。
“当然,我们当初说好的,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姜行舒还挂念着杭家的假父兄,“许院事,入狱的杭家人怎么样了?”
“他们无事,我会照料,你放心。”
许停秀揣着手,察觉到她还有话说,静立听着。
姜行舒想起许停秀找上她的时候,破旧脏乱的洗衣房,她十三岁,提着两个大木桶,里面是她刚洗好的衣裳。
许停秀的干净讲究很不合时宜。
姜行舒以为他是走错了或者来找楼中哪个娘子,就听见他说:“姜娘子。”
姜行舒拼命才止住意外惊愕,放下木桶,装傻道:“什么?郎君,你叫谁?”
“姜行舒,我是在叫你,你若是继续否认,可能你也忘了结党营私的姜家了吧。”
“我父亲没有结党营私!”
许停秀很满意她的反应,条例分析的说了自己的能力和计划,以及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姜行舒听进去了那句‘平反姜家案’,说我愿意。
“我需要你周旋在崔家,付出你的一切,扮演好你的角色。”
姜行舒听懂了他的提示,反问道:“我说了我愿意,贞洁、清白、贞操、守节,很重要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也不是一个物品,尤其是作为别人的物品,我拿我的身体作为手段,达到我的目的,只要我点头,它就不重要。”
如果贞洁能要人性命,该是施暴者去死。
许停秀又告知她危险:“可能会让你丧命。”
姜行舒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背后的主子是谁,哪怕知道与虎谋皮,处于弱势,也只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如果有可能,用我这条命换我姜家平反,不再背负骂名,我会高兴。”
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这句话不适应所有人。
姜行舒经历了姜家覆灭,全家灭门,如果不报仇,那她活着将毫无意义,一个背负家恨的女娘也不会活得轻松。
姜行舒眼中的恨稍稍变浅,问:“为什么选中我?”
“整个大梁,罪臣之后又还活着,又有些聪明的女娘仅你一个。”
原来是利益选择。
姜行舒自讽一笑,她还以为……
罢了。
冬天还是很冷的,姜行舒背上包裹,重新戴上风帽,自强坚定的背影停了会,她说:“院事回去小心,这一切,多谢。”
她的身影倒映在他的衣袍上,他躲开了。
许停秀琢磨出味来,没戳破她隐晦的异性心思,走了两步又回头,想着到底同进退一场,好心劝说:“行舒,真情只有对真心才有用,你聪慧,定能看出谁真心来。”
许停秀是个纯粹的权臣,站赵榅,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肃清阻碍,他们利益相绑,为他拼杀就是为自己拼杀,赵榅给他权他回馈实事,这才忠诚。
儿女情长被他排外,不动心无软肋,走得会更远。
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与她相背而行。
姜行舒微顿,“谢许院事诫言,我定谨记于心,永不相忘。”
再抬脚走时,她的心里的不确定完全被驱除。
不管许停秀一开始的目的为何,在姜行舒眼中,他切切实实的做到了当初的承诺,无人撑腰共行的几年里,姜行舒把他当作稻草,赋予他更多自己需要的情感。
戒断之后,她才会回归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