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秦都承旨。”
“在三司,你们各自都负责什么?”
钟平阑:“下官在度支司粮料科任押官,主管商人飞钱,各道飞钱券兑换不一,商户兑换时亦有分歧,下官在熟悉钱币的汇算。”
罗鲲:“下官在户部司上供案任主事,管各州上供钱帛估值和登记。”
秦鹊几人说这间,孙瞳回来。
“都承旨,那批贡品追回来了,只是……”孙瞳看了眼秦鹊身后的生面孔,欲言又止的顿住话语。
“直说便是,钟押官和罗主事亦是本案出力人,我计省派来支援的同僚。”
“是。”
“部分朝贡失窃后被倒卖,高提举追查到时幸而还未出手,只是内的乳香被人从中割开,乳香所藏金块被人取走。”
“这是取剩的金子?”秦鹊手上拿着黄色乳香,仔细挖掘下能找到留藏的碎金粒,空乳香香味发甜清凉,犹有橘柠类的水果味。
孙瞳将乳香呈上,边说:“您看的不错,这藏金之人也知道皇家绿的乳香价高,尽捡些发黄的乳香填金,这些乳香藏于贡品箱中,浑水摸鱼到了汴梁,是礼部案使张临沧在接待时察觉了不对。”
“高丽朝贡藏金,使团怎么说?”
“鸿胪寺还在交涉,未有消息传来。”
外国使团也不好扣押逼审,秦鹊思考了会,转问:“张临沧在何处?”
张临沧被请到枢密院,打了招呼,秦鹊直接问:“张案使,是你发现了箱子变重?”
“下官见箱子外部有两道水痕,且部分箱子有一道水痕,就去问了漕卒,说船在光州搁浅了三个时辰补给,且杉木水痕严重,留存得久,需得烈日才能晒干。”
“恰巧这几日都是阴天。”秦鹊接着说。
“是,若是正常重量,水痕不该分层严重,故而下官猜测各箱重量不一样。”
秦鹊:“你当时为何不说?”
“下官不敢妄下断论,船上水涨水落的也很正常,朝贡在鸿胪寺停了两天,是箱子搬进礼部清点的时候,我听见抬箱人说了句这几箱很重的话,才断然不对。”
“你可曾查探?”
“我曾计算过箱重。杉木箱在十到二十公斤,按高丽使团所说,本次所有乳香共有一万斤共八十余箱,约合下来一箱一百二十斤,我称过相差最多的有四十余箱,每箱所差六十斤。当时我把这个消息上报给了我礼部主客司苏郎中,他并未多言,之后我就被安排去统计入库事宜,也就没有机会接触贡品。”
“偷渡来的共计约有二千四百多斤,不过这金子是谁给谁的?”钟平阑说。
“重量不错,给谁的,我不知道。”
张临沧之后不再调查,董蓬水却放不下疑心,暗自调查。张临沧看了眼面貌清正的都承旨,并未多说好友的事。
秦鹊心里默念苏留莳的名字,又问:“你与董蓬水可熟悉?”
“我与董主簿……”
“都承旨刚回京便上任例行问询了,何不多到京了休整时日再上值阿。”
是苏留莳。
“董主簿横死,朝贡丢失,越拖越不好,我就想着,及时查看也好查明真相。”
“都承旨一心为公,我等敬佩阿,您刚才所问,下官可答。这张案使与董蓬水是同乡,董蓬水科考不中后门荫入仕,得罪过不少人,因此心生嫉恶,与同僚不和,不过董蓬水终归是鸿驴寺的人,我们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张临沧听他一番感自肺腑的话不免讥讽,微垂的眼表露出厌恶愤恨。
做戏!
“董主簿与之交恶的,都是什么事?什么人?”
苏留莳顿了顿,故作回忆道:“这,我非他直系上官,不太知道,您要是想调查,我陪您去鸿驴寺找人来您再详细的问?。”
秦鹊看出来张临沧或许和苏留莳不大对付,“这不重要,我只是随口问问。”
“如今被追回来了,您看,这批乳香何时能收礼部库房阿?”
秦鹊安静的看他一眼,回:“等我部核算好就奉上。”
“都承旨还有问的吗?下官礼部还有事呢。”
“不耽搁苏郎中,慢走。”
苏留莳走时顺便将张临沧也带走了,秦鹊收回看着二人的视线,说:“令行,去查查张临沧。”苏留莳在秦鹊这留了名,定要将他查透。
一日后,属官来报:“郎中,枢密院秦都承旨来了,说是来给我部送贡品。”
“定是丢失后被找回来的高丽朝贡,快,去请都承旨。”
秦鹊在院里等苏留莳,苏留莳一脸欢迎:“哪能劳烦都承旨亲自来送呢?快,叫人快来接过。”
寒暄了阵秦鹊没有要走的意思,苏留莳问:“都承旨还有事?”
“与董蓬水有龃龉之人,是你吧?”
苏留莳尴尬的笑了笑,“不瞒您说,那是鸿胪寺考核,我亦在鸿胪是为官,我看见了董蓬水偷偷摸进考官屋内,做偷窃行径还不承认,我只能出面作证,正清溯源。”
“苏郎中,你说的话本官自会核实,若你所言有假,我们下次见面就不是礼部而是枢密院死牢了。”
“嘿嘿,下官说的当然是实话,哪里敢诓骗您呢。”
“苏郎中定不会说假话,再会。”
苏留莳挥着手,目送其离去,“哈哈,您慢走。”
苏留莳不经查,买官一事瞒不住,秦鹊向上报后立刻将人缉拿。
“苏留莳,你是向何人买的官?”
“这,买官?您说话下官在,听不懂,抓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说开就行阿。”
秦鹊不与他兜圈子,直说:“你为官十几年年来,想必知道《梁刑统》所书,凡勒索贿赂、勾结官吏等,一革职罚款,剥夺其所得,此外赃吏还会判处脊杖发配等刑罚,买卖同罪,苏留莳,你可认罪?”
“都承旨,我朝太祖可是说过,不得杀士大夫,所以,您定不了本官的死罪。”
“你!”身侧的孙瞳愤怒扬声。
秦鹊阻止孙瞳,纠正他话里的细节说:“太祖是自己立誓,自己不杀官和读书人,关今朝何事?”
“你,秦鹊,你罔顾祖宗金言!本官要去官家那告你藐视祖宗。”
“哈哈。”秦鹊不被他所威胁,“苏郎中还是先顾眼下吧,我枢密院二十四道刑罚逼问下,还是看你有没有命直面天子吧。”
“鸿胪寺的官位是捐官,那是吏部盖了敕牒的,本官之位来的正大光明,容得了你逼问?”
“捐纳?你当初所任不过是一荣誉官职,不到半年你便调任礼部,同时你账下多项开支,且你那段时间并无大项支出,你说,你那段支出用在了何处?你之罪证已明,证据确凿,还不交代!在鸿胪寺的时候你与董蓬水互为竞争关系,便诬陷他为你自己扫清障碍,此次朝贡董蓬水发现你与乳香藏金有关,暗中调查时被你杀害,是也不是!”
“有支出也不能说明什么,都承旨,您推断都是如此随意吗?”
秦鹊再问,他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苏郎中,如今你还能被叫做这二字,是上面仁慈,给你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好吧,既然你不说,令行,留口气,用枢密刑罚好好的招待苏郎中。”
“得嘞。”
苏留莳嘴很严,咬死了不说,留着一口气下,竟撬不开嘴。
半月后,牢中的苏留莳突然喊着:“秦都承旨,下官有话说!罪臣要举报!”
天将明,令行从牢内出来,拿着供词来找秦鹊。
“都承旨,苏留莳招了。”
“用刑时招的?”
“不是,您说再打下去他也不会招过后,我三天前就不曾用刑了,是昨夜突然喊的,要求见您招供。”
秦鹊面色凝重,“拿他的供词来。”
等他看完,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令行有些不理解,“眼下是要查他线人吗?您为何看着很忧虑阿。”
“苏留莳说的吏部肖然要查。只是苏留莳突然招供很是可疑。自扣押苏留莳,尤其是昨日,都见过谁说过什么话,你去一一查来。”
苏留莳看着不像是自己能想通的人,上次询问还泯顽不灵撬不开嘴,现在交代得这么快,很不寻常。
枢密官署,秦鹊还在想着案子,苏留莳买官和董蓬水被杀都有了凶手,看似合理,却有很多漏洞。
秦鹊觉得还不到结案的时候,犹在深究。
钟平阑敲门进来,将一结报呈在秦鹊面前。
“这是什么?”
“苏肖二人已落网,这是下官的结报,详写了二人犯罪经过和动机,还有办案过程。”
秦鹊看也未看拿来扔到桌上,重了语气道:“如今还未结案,交哪门子的结报。”
“我知道还有很多疑点,这是我对本案总结,还请都承旨过目。”
秦鹊耐着性子问:“你对苏肖二人有何看法?”
“苏留莳买官杀人,可做董蓬水案真凶,肖然卖官牟利,应调查他。”
秦鹊不耐的打断,“停,华而不实,你根本没有做功课,也没脑子。”
钟平阑自是察觉出来他生气,却觉得自己的总结没什么大错,面上是被训斥的不服。
“苏留莳是招了杀董蓬水,动机似也充足,时机呢?凶器呢?董蓬水二十七岁身壮年轻,苏留莳与之身量相差大,如何动作的?肖然不过一七品,如何买官卖官?他背后可还有人,背后收益又流向了何处?”
钟平阑被他问的答不上来,干巴道:“可以继续调查。”
“是要调查,可你呢?你的结报写明了这些原因吗?”
“是没有实证,但下官觉得可以查。”
上一世钟平阑记得有这个案子,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现在说出来,是没有证据,都是上一世查出来的。
秦鹊告诫,“钟平阑,别以为你总结写得好,排句厉害便能做好官了,这是命案,刑狱案,重在公正真相,绝非靠着自矜自傲就能揪出凶手。”
她一副被训模样,秦鹊缓了口气,“钟押官,我理解你查案的同时整理好内务,但查案需要耐心恒心,你官位不同可能不太了解,我也心急语气不好,你听令即可,旁的不需要。”
秦鹊看不惯钟平阑做派,钟平阑亦不满秦鹊言行,仗着两世为官难免骄傲,只当秦鹊没有识珠的慧眼,鱼目而已。
秦鹊之后的对话,令钟平阑更加愤懑。
刘保和秦鹊谈论完其他事,顺嘴问起了钟平阑,秦鹊不甚满意,直白告知。
“原石仍需打磨,更何况人呢?”
“要我当试金石?”
“欸,对喽,为我三司输送人才,多谢都承旨。”
秦鹊不赞同,“你怎么断定他是人才,而非铜铁?”
“平阑所书文章我读过,字字贴切,直击问题要害,学问高的难免心高气傲,平阑又是出入官场,多磨砺磨砺。还有我的判断,都承旨不觉得您自己对他有偏见吗?”
“我哪有偏见,他这样的人,过骄易折,钻营太过,名副其实。若他好,别人想有也找不到地方。”
刘保觑着眼看他,“瞧你,这句话就是十足的偏见。”
钟平阑一字不差的听完了,越听脸越黑。没想到秦鹊就是这样看他的,骄傲?矜傲?他自己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等着吧,她是必要让秦鹊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