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看着年纪不大,感悟颇深。”
“有感而发,毕竟是我待了七年的地方。”
若论两辈子,江右这一地,在钟平阑的生命里不止一个七年。
钟平阑回以浅笑,眸子投到亭外风景去,二人默契的没问对方名姓,静静的看着眼前雪落越来越浓。
本就泛白的天边更浅,眼前的雪花落在亭边,纷纷略过深色丛林,小气的露出几分深绿来。
玄山缓暗,飘雪明烛,寒冬温冷入骨,得到滋润的是心头的精气。
她居高而站,不由道:“很宏大。”
高萤看了眼林间遮盖处挥剑的人,大雪掩盖了血迹,行动也在悄无声息的进行,他低声附和着:“是壮阔,舒人心神,也好办事。”
文旭握着刚见血回鞘的剑,步履稳当的上坡上亭子来,见着此间还有个生面孔,警惕的改口。
“郎君,松口了。”
“嗯。”高萤起身,点头告别:“小郎君,有缘再会。”
超出点头之交范畴的话不该过问,他们上下级定是有事办,钟平阑亦作揖相送,“再会。”
陈迢提裳登来,看到的便是雪下亭间的人,幅巾下的脸仰着头看着势头见小的雪,唇上一点艳色,远远的见他喉结滚动,美人美景,令人啧舌。
“我嘞乖乖,镜和兄,你家妹妹可有你七分姿色,照你来长,定然倾国倾城啊。”
钟平阑回头,浅笑着看他走进亭里,平稳语调打破他的惊叹道:“行宜兄此言夸张,我只是借这天然雪景徒增了几分氛围感,任谁来此,效果都是,不然往日怎么不见你如此盛赞我?”
“哈,说的是哈。”
且说家中姊妹,钟平阑又言:“三妹寄桢十五,四妹寄楹十四,即将适龄定亲的年纪,不过你我两家十之八九不会姻亲。”
女娘都讲求高嫁,陈迢是家中嫡子,婚事由家里做主,陈家和钟家平分秋色,若有意向结为姻亲,早有一方提出来了。
“行宜兄,唤我干什么?”
“朝衡先生竟也在此,那可是一场辩答引得高官白身蜂拥而至的人物,大家都去求问听学了,你去否?”
“去。”二人边说边走,踏在被冰雪罩着绿藓的石阶上,缓步向下慢行。
“你换衣裳了?”钟平阑侧脸看他,发现他面容也有损,又问:“你与人打架了?”
陈迢不在意的嗯了声,解释说:“和高家郎君因事起了争执,已经相互打过,出了气。”
“等下山我陪你去趟药堂,破相了就不好了。”
虽不是靠脸吃饭,但面皮带疤,身体发肤有伤,终归不完整。
陈迢满口答应下来:“自然好。”
俩人来的晚,只找得到最外围的站处,堂前或坐或站都是来听的学子,阶上一人站着,着玄衣,眼神平等温和的看过每个人,气态超然,是仰川先生,朝姓名衡。
“见过仰川先生。”诸生都起,向中间那人拱手称呼。
朝衡弯身回礼,摆手道:“能坐便坐,或倚或靠,今日是老夫与诸位探讨学问,互相长进,大家与我,都不要拘束。”
“诸位,辩论学问前,此庙供奉何人,可知晓?”
众人随着这话抬头看着庙前半旧的匾额,默念出那三个字:武侯庙。
“前朝县令武良,治下有方,死而后已,故而被嘉郢帝追封为侯。”
梁朝先祖有感武良忠勇之心,故而保留了这庙,一直流传到现在。
时隔两个朝代,山林中的飘摇破庙被人再次凝视,这座由村民百姓自发供奉修建的庙,住着真武侯武良,辽时的一代贤德县令。
若说这庙为何建在山中,有一说真武侯夫人死在山里,武侯之庙也供奉在山里就算合葬了。有一说山中有神仙,可得往生,百姓想要武侯投胎,下世好好的活。
朝衡摸了摸胡须,点头道:“不错,真武侯为国为民,闲时治水治县,乱时亦敢拿惊堂木对峙贼寇,在他死后,当地百姓跪在山底痛哭,电闪雷鸣间,竟有老天感动如斯,一把劈平了这艮山。”
“先生,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只是民间夸大后的传说,实为赞扬武侯功德,学生以为,劈山之言不可信。”
他身边之人揪了下他衣摆,小心提醒说:“你敢质疑先生?快住口。”
“不用。”朝衡笑着摆手,多加赞赏道:“敢于表己内心想法,有胆识,也很好。不说百姓供奉,视武侯一生,我却说,有忠有敢,对朝堂对百姓,殚精竭虑。然孝之道,却顾不及。”
“武良夫人甄氏,二次生产难产离世,路遇武侯而不识,其双亲年迈,临了时,口中还在念着武良小字,如此悲壮的一家,流传的事迹众人皆知,舍小家为大家之典范啊。”
朝衡说罢情绪很是激昂,双眼亦含有共理同情的泪珠。
沉默中,有人小声附和,认为武良一人舍得有意义,罗鲲思考后起身,说出自己的见解。
“朝衡先生,晚辈以为,一人死而救数百人,虽难过不忍,可舍小义而取大仁,该取。若我是面临选择的那个人,吾亦效仿之。”
罗鲲此言一出,顿时三两讽刺的反对声。
“可武侯家人亦是人命,外人无权替他们托付生死。”
“罗少德,你这么悲悯,不若你想个保全之法?怎能既照顾家庭,又救万民?”
罗鲲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失落不平道:“我只是感慨,记得牺牲的他们,武侯是英雄,他的家人也是真英雄,我们同样需要感念。”
“好了,各人百解,选择本无对错。”见他们还要争辩,朝衡及时叫停,“诸位,回到今日辩题。我有一问,何为仁德?爱一人是仁?还是爱众人?我若爱众人独不爱你?可是仁?我若唯爱你,撇弃众人,是否仁德?”
这问许多,每个都是悖论。
“先生,学生以为,有能力便大仁,造福万姓,孤身力薄,便小仁,存活一世,顾好自己,照料好家人。”
又有人起身,抒发自己的见解:“仁德需要规范,需要方圆,需要章法,最重要的是需要每个人的内心揣有仁德,以为标尺,事事自问,严于律己。”
“先生,学生有问。”
年轻郎君面对众人,道:“诸位都说了仁与仁德,那如何平衡呢?若诸位有朝一日处于真武侯境地,面临同样两难的选择,又该如何抉择呢?两难之下,真的不会余恨吗?”
“这……”
如何平衡?若异地而处,自己该如何做?在场几十位郎君,无一人有最恰当的答案。
朝衡来回走着,边解惑说:“这便牵出了小恨与大恨的问题,类比小仁大仁,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类问题上,永远是朝代国民的利益大于个人的小利,有国才有小家,一朝的前进,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多谢先生,学生懂了。”先头发问之人诚恳作揖,满脸受教的坐下。
“先生,学问有用吗?我已做官,中了举人,家里和乡里托举我不容易,我到底该回馈且回报自己,还是继续科考?继续竭众人而保我一人。”
他三年前中了乡试做了官,为官本分谨慎,心里一直都有继续科举的念头,最官的时候不大会想,也是近些时日才被勾的难以入睡,站在人生的交叉路口难于抉择。
是该继续平稳无波的人生?还是迈出那步三年前没有踏上的路?
“你先前说你能走到如今都是靠邻里家人庇护,那我告诉你,你还年轻,受人恩情当及时报答,斗米恩情大过天。而做官,谁说官身不可进锁院了?名次如何,在你手中的那杆笔。”
先报恩典,再追求自己理想,会试及上并无应试者年纪限制,且还有恩科、制科作保,何愁没有机会?
“是的是的!”那人恍然大悟,连忙恭敬道:“多谢先生,我知晓了。”
“诸位,有人做学问是为了更深的研究,求知若渴,有人是为了做官,而官途要求学问,学问是块敲门砖,是为官问政的基本要求。做学问,要明白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才能心往一处使,才能走的远。”
“先生,可是独做学问鲜有出头之日,李思先生一生追求书法,自创行草刻碑,等到故去后几十年才被人发现,广为流传,这不晚吗?”
朝衡想了片刻,“对于做学问的人来说,晚了几十年才发现,是晚,于李思先生而言,只要有问世一日,便不晚。这便是大家的追求,李思一生写字,他不知道自己会受欢迎,只想着坚持,再精进。”
讲学最后,朝衡俯身拱手,语重心长道:“诸位,尔等都是我肱骨栋梁,当勤勉为国,常思常长,若有本事为官,为国为民,若不幸落榜,当再接再厉,厚积薄发,不要失去信心。会殿两试诚然重要,本心奋发不败,亦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得心之地。”
“谨遵先生教诲!”众学子起身,齐齐拱手说。
朝衡望着他们慢慢离开,欣慰的拂了拂长须。
好啊,稚嫩如鲜笋,其势疯长不可遏也。乡试只是求官路上的第一个难关,未来还有很多,尚需历练,尚要得到后失去,才能磨砺成功,稳固心态,牢牢的走好人生这条路。
好在,尚稚嫩,不怕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