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近月暗自腹诽,她不应该以貌取人。
徐行之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以貌取他是正确的。
没有偏见,他纯贱。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孟若桉终于处理好事情回来,那桌子好吃的早就冷掉。
在符近月的眼皮子底下。
他回来后自斟自酌好一会,随后让下人撤掉,叫了热水洗漱便熄灯就寝。
符近月是在孟若桉的呼吸声中睡着的,次日醒来时他还未醒,但她有点想上厕所。
简单屡顺衣服头发,悄无声息离开孟若桉寝房。
孟府人不多,称得上冷清,大早上也没几个人。
此前在徐行之府上那几天,鸡还没打鸣府上丫鬟小厮便忙前忙后,堪比地下洞穴勤奋的工蚁。
她观察了几天,也没搞懂她们在忙什么。
但凡徐行之在的地方,早早便有丫鬟开始扫洒准备,进嘴的东西苛刻到猎奇的地步。
太烫嘴不吃,摆盘不精致不吃,当天的菜色必须得搭配那天的天气。
相府的下人光看外表,比别家府上的人年纪要大好几岁。
折磨使人憔悴。
比起徐行之家来,孟若桉这里堪称美差。
人不作妖,顶多就爱吃宵夜了些。
解决好个人卫生问题和温饱问题,符近月找了棵树猫着。
今日温度适宜,孟若桉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看书,石桌上有一盘残棋,白子被黑子包围其中,难有生路。
今日休沐,难得不用早起,符近月倚在枝丫上啃着午饭,一个冷掉的白面馒头。
搭配着孟若桉的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的香味。
食了午饭,孟府官轿子候在大门口,符近月趁机易容混进末尾。
她这门易容术学的甚是粗略,仅仅仿了个形,离仿神还差得远。
时效不长,约莫半个时辰便得重新换一张。
行了不过两条街,遇到了一伙挡路的。
这边街道较窄,只容许一队人通过,孟家这边正常行驶,对面无故穿插///进来。
这种行为极其没有素质,抬头一看对面人穿的衣服。
找到了没素质的源头。
很合理。
一点都不意外。
最没道德的碰上了最儒雅有礼的人,孟府之人跟在孟若桉身边日久,多少带点斯文秀气的气质。
各个都是不与人争长短的人,不用孟若桉吩咐,径自给相府那边让出一条道来。
轿子经过符近月时一只手撩开帘子,符近月时刻注意着周围动向,徐行之的脸就在她左前方,是个很好刺杀的机会。
这般想着也做了,一根极细的银针自指尖弹出,直取徐行之太阳穴。
徐行之闻到熟悉的味道撩开车帘,打眼望去除了街道上稀少的行人便只剩孟府的丫鬟。
今日他早早便出门,昨晚约了符近月午时在相府见,依照她的性格,势必不会乖乖上门。
所以,他准备了些鱼饵。
看了两眼没看到熟悉的人,轻笑一声便放下帘子。
刚放下来那刻帘布上赫然插着一根针。
带毒。
又失败了。
符近月一开始只是想试探试探能否弄死他,果然不出所料,徐行之家祖坟到底埋在什么风水宝地?
这么好的机会都干不死他。
“有刺客!”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相府的暗卫从各个隐蔽的地方露面,琉璃跃到徐行之身边,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嘴角提到一半眼睛陡然压下去,右手掌心拍了一下太阳穴。
僵在脸上的表情格外瘆人,像一只午夜城门桥边专食人心肺的恶鬼。
乖戾又血腥。
“将场子包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相府之人纷纷围在外圈,街上行人吓的惊慌失措,慌乱中随便找个摊位便钻到下面去。
暗卫是血雨腥风中出来的,散发出的杀气寻常人哪里禁得住吓。
琉璃拔剑而出,欲要砍杀近前之人,被青鸢拦下,当即不悦回眸。
“这是何意?”舔了舔唇,她有些不爽,最烦做事被人干涉。
青鸢沉声:“大街上,还是孟家人,别惹事。”
琉璃挑高声音:“就是她们刺杀的大人,青鸢,你这行为很让我怀疑哦。”
“你胡说!”孟府一名丫鬟愤懑不平,被人截道让路本就不悦,偏的还被人冤枉。
欺负她们大人高风亮节不与人争执。
“事情还未查清楚,收敛点。”青鸢挡在琉璃身前,今日她若是出手伤了孟家人,无端给他们大人结仇。
孟若桉品性高洁,朝中那群清寒子弟,稍微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都以他为首。
今日与他结仇,便是与那群人结仇。
徐行之人品是孟若桉的反面,他的仇家不少,多几个也无事。
但惹谁不能惹读过圣贤书的人,那就是一群死脑筋,本就看不惯徐行之的行事作风,倒是翻不了什么大浪,他们最拿手的是写长篇大论的檄文弹劾人。
咬人不疼,但烦。
“咱们相府何时出了个大圣人?这么怕滥杀无辜。”她有个癖好,别人越阻止做的事,她越要做。
剑尖横劈,直逼方才那名丫鬟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孟若桉身旁暗卫挡住了琉璃的杀招,琉璃双眼微眯,推开青鸢越过去和那名暗卫缠斗起来。
边打嘴巴还不闲着,吩咐其余暗卫把孟家这群丫鬟都杀了。
“住手。”孟若桉唤住府上之人,两方人怒目而视,他像个局外人,平淡到极点。
丝毫不见半点不悦,一副超然世外的遗世独立之姿。
相府简直是一群疯狗,逮谁咬谁。
孟若桉出头,自然有人咬上他,令符近月诧异的是,居然是狗头领亲自下场。
“孟大人今日不给徐某一个交代,恐伤同僚之谊。”
徐行之轻飘飘说道,一眼没往孟若桉那边看,日头偏斜,有些刺眼。眼睛半眯着,细长眸子垂下,手指若无其事点着手上那把折扇。
“徐大人莫要误会,府上丫鬟别说舞刀弄枪,便是那绣花针,也用得不甚利落。”
徐行之瞬间捕捉到关键词,獠牙亮出来,咬住孟若桉:“那便巧了,今日这刺客,使的正是绣花针。”
银针一端在徐行之手上,他满不在乎拿在手上刺出一点伤口,血珠立即冒出。
莹白的食指上绽放一朵血花,风过处,圆润的边际倏然溃散,凌乱起来。
“想来是有些误会。”话未曾说完,琉璃自远处而来,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误不误会的多说无益,既是从这个方向驶来的暗器,那便把这边的人都杀了。”
不巧,符近月就在她划出来的范围里。
“孟大人以为如何?”
徐行之单手撑着脸,似在和孟若桉打商量,寡淡的笑意浅浅浮在表皮,针一挑,便破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徐大人纵容下属随意打杀人,难道不怕遭天谴?”
符近月眼皮微跳,不愧是孟家儿郎,习的是圣贤书,品性修了上佳,人人赞颂。
与人拌嘴这方面确实差了点,这话杀伤力甚至比不上闹市中劣童扮的鬼脸。
“本大人杀的人不知凡几,要有天谴,那得排队来。”
他忽的看向符近月方向,眉眼弯弯,像朵带毒的花。
毒刺在太阳下散发寒芒。
指尖一点红对着符近月,那滴血顺着食指内侧蜿蜒到手心,触目的红。
“我思来想去,应该是这小丫头下的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倒想问问这位姑娘,为何对徐某痛下杀手?”直直向符近月望去。
符近月开始演了。
她先是慌,慌得恰到好处,继而冤,冤得百口莫辩。
她的身份是一个小丫头,在大人物面前,哪有资格喊冤?于是那冤屈便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副卑躬屈膝的皮囊。
大滴眼泪滚下来,眼眶发红,泫然欲泣。卖惨。
“大人,奴婢冤枉。”她转头求助孟若桉,哀戚的模样端的是楚楚可怜。求助。
一声极轻的笑声染开,仿佛有生命,隔着万重山水渗到符近月脑子里。
午时没见着她,倒是在这街上看了一处好戏。
准备的鱼饵倒是用不上了。
徐行之原本一潭死水的心忽的发皱,眼皮向上翻折。她的一番生动有趣的表演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在他心上扎了一下,那点枯寂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久违的兴致。
他还是喜欢她的。他想。
“小丫头,戏演得不错,跟本大人回去唱两出,没准大人高兴了给你个痛快。”
故意吓唬她,他知这番话听在符近月耳朵里掀不起半点风浪,别说这不痛不痒的威胁,纵使是刀子架在她的脑袋上,也是个不眨眼不服输不求饶的主儿。
他就想看她唱戏,很新鲜的体验。
符近月何曾不知徐行之的恶趣味,她敢打包票,徐行之认出她来了。
狗品不行,狗眼睛倒是挺灵敏,她都这样了还能被逮到。
继续调整面部表情,调集脸上每一寸肌肉,眼泪蓄在眼眶,哀婉悲戚的求孟若桉救她。
“徐大人莫要继续吓这丫鬟,今日之事确实与孟府无关,若大人执意要个交代,孟某配合。只是这丫鬟却是不能交予大人。”
徐行之哦了一声,偏头,依旧带笑,僵直的,不像人的情绪。
墨色瞳孔里的东西醒了,无数透明触手蜂拥而出,一些缠上孟若桉,撕咬着拖进深渊。
另一些则扑向符近月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要把她捂住,捂死,捂到窒息。
那张脸,明明不是她的,却莫名的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