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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重新长成戚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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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京的春天,来得既迟且钝。

时令已过惊蛰,云京的桃李应当开过一茬,柳絮也开始飘了。

可在这里,庭院里那株老树依旧光秃秃的,只在枝梢尽头,能瞧见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鼓胀起来的芽苞,像蒙着一层灰褐色的绒壳。

空气里还留着冬日尾声的干冷,风刮过院墙时,会带起一种特有的、属于北地的粗粝声响。

但终究是不一样了——白昼渐长,阳光落在青灰色砖墙上时,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早晚檐下结的霜,也化得一日比一日快。

戚秀骨披着那件灰鼠皮斗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祁国赋役考略》。

含袖刚添过炭,铜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屋子里暖融融的。

他其实不必这样用功了。

一个多月的“休整”,足够他将耶律长烬送来的那两箱书囫囵吞枣地翻过一遍,又通过“衔芦”书斋极其谨慎传递来的零星消息,以及含袖、顾澄江上街时带回的市井见闻,拼凑出祁国朝堂的大致轮廓。

他知道耶律长天最近动作频频,联合了几个对耶律长霞“怀柔”政策不满的部落首领,在王庭议事时屡屡发难。

他知道耶律长霞忙于整顿迁都后千头万绪的政务,安抚那些在战争中受损、又对新都环境不适的部众,暂时未能对耶律长天形成有效压制。

他也知道,汗王耶律卡真对这一切,似乎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观望态度。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体悟”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仍在看书。

看那些枯燥的赋役记录,看各部族历年进贡的清单,看朝议纪要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下,隐藏的利益争夺与妥协。

看得慢,看得细,有时会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株老树出神。

窗棂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戚秀骨没抬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接着,门被推开,带着室外寒气的风卷进来一丝,又迅速被屋内的暖意吞没。

耶律长烬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墨蓝色的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狼毫纹,腰间束着镶玉的草带。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阴郁,连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都显得比平日深沉几分。

含袖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戚秀骨这才放下书卷,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润的询问。

“怎么冷着脸?”他开口,声音不高,因久坐未语而略有些低哑:“上朝时遇到麻烦了?”

很寻常的一句话。

若是放在数月前,放在云京停云阁或是北上的路途中,戚秀骨大抵不会问。

他会等耶律长烬自己说,或是干脆不问,只作不知。说不定耶律长烬主动说,戚秀骨都会装傻避开。

若耶律长烬情绪外露得明显,他或许还会暗暗警惕,揣测这情绪背后是否藏着算计或试探。

可如今,他就这么问出来了。语气自然,像问“今日天色如何”一样平常。

耶律长烬脚步顿了一下,看向他。

戚秀骨坐在暖光里,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因为那点询问的意味,而显得格外……生动。

心口那点因朝堂闹剧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嗯。”耶律长烬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戚秀骨的午膳,还未撤下,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碟蒸得软烂的羊肉糜,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

耶律长烬拎起汤勺,先给戚秀骨添了半碗汤,推到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然后他在戚秀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朝上打起来了。”

戚秀骨微怔:“……打架?”

“嗯。”耶律长烬放下汤碗,揉了揉眉心:“七八个文官,围殴一个武将。就在含元殿上,当着父汗和满朝文武的面。”

他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回忆那荒诞的一幕。戚秀骨静静听着,端起他推过来的汤,小口啜饮。

“动手的,一个是礼部尚书,出身兀良哈部的老臣,今年六十三了,三朝元老。

一个是户部侍郎,弘吉剌氏,五十七,也算两朝老臣。

还有一个更厉害,太常寺卿,札剌亦儿部的,今年七十有一,历经四朝——从曾祖那辈起就在王庭当差。”

“武将是谁?”戚秀骨问。

“兵部新提拔的汉军副统领,姓张,叫张涣。原是昭国衡州守将,去年开城归降的。”耶律长烬顿了顿:“年轻,二十出头,性子直,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事情起因倒也简单。

春耕在即,南院拟了个章程,要在新归附的汉地推行“计亩征银”,取代原来昭国那套复杂且漏洞百出的税制。

这章程是耶律长霞主推的,耶律长烬也出了力,本意是稳定民心、增加国库收入。

但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老臣,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背后一个个庞大的草原部族。

他们在新占领的汉地,通过种种手段圈占了不少良田,或明或暗地经营着。

若是按亩征银,他们那些来路不正的田产便无所遁形,更别提还要真金白银地缴税。

朝议时,张涣这个愣头青,大约是得了耶律长烬或南院某位官员的授意,站出来力陈新税制的好处,说到激动处,直指“某些勋贵占田不报,损公肥私,与国争利”。

这话就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礼部尚书,指着张涣鼻子骂他“降将狂悖,不知尊卑”。

接着户部侍郎加入战团,斥他“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太常寺卿年纪最大,嗓门却最洪亮,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张涣“藐视王庭,当廷咆哮,该当杖责”。

张涣是武将,脾气也硬,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反唇相讥,说几位老大人“尸位素餐,只知盘剥,不顾国本”。

然后就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

几个老臣,别看年纪大,到底是草原出身,年轻时候都是骑马拉弓的好手,如今虽修身养性,但底子还在。

礼部尚书第一个扑上去,揪住张涣的衣领;户部侍郎从侧面撞过来;太常寺卿抄起了手里的笏板……

七八个人,将张涣团团围在中间。

拳头、靴子、笏板,雨点般落下去。

张涣武艺虽好,双拳难敌四手,更不敢真的对这群动辄“三朝”“四朝”的老臣下重手,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额头被笏板砸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朝堂乱成一团,七八个年纪加起来接近五六百的老臣打的不可开交。

有人劝阻,有人拉偏架,更多人目瞪口呆地看着。

不知是谁先脱了靴子扔过去——大概是打红了眼,那靴子没砸中张涣,却直直飞向了御阶方向:“啪”一声落在汗王耶律卡真的御案前头。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朝堂上靴子乱飞,夹杂着老臣们的怒骂和张涣的闷哼。

完颜朔当时站在武官队列里,离得近,见打得热闹,一时没忍住,想凑过去拉架——或是看热闹。

刚挤进去,不知哪飞来一只厚底官靴,不偏不倚砸在他额角上,登时鼓起一个青包。

耶律长烬说到这儿,自己都气笑了:“我站得远,看得清清楚楚。那靴子是礼部尚书的,他脚力倒好,七十多岁的人了,扔得又准又狠。”

戚秀骨听着,起初是惊讶,继而眼底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春风拂过冰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几乎看不真切,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怪不得今日没见他来。”戚秀骨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了然:“原是头上挂了彩,不好意思见人。”

他说的是完颜朔。

那小子自打进京后,几乎每日都往驿馆跑,美其名曰“护卫肃王”,实则十次有九次是来找顾澄江的。

两人也不知怎么处的,见面就斗嘴,完颜朔嬉皮笑脸,顾澄江板着脸不理他,可完颜朔次次都来,乐此不疲。

耶律长烬也笑了,那点残存的阴郁彻底散去。

他看着戚秀骨嘴角那抹浅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暖融融的。

“他脸皮厚,倒没不好意思,刚刚还上街了。”耶律长烬道:“估计只是不想让顾澄江看见。”

戚秀骨笑意深了些,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还剩小半的汤,思忖片刻,才重新开口。

“那几个老臣,闹这一场,看似是怒极失态,实则步步都是算计。”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张涣是新降的汉将,在南院推行汉制税赋时站出来说话,本就在风口浪尖。

他们选他发难,一是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有意靠向南院的汉官;二是试探汗王的态度——看看陛下是继续纵容这些‘老功臣’,还是真的决心整顿,给南院、给你和大公主撑腰。”

耶律长烬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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