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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只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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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阁的雪化了又积,庭中那株枯梅依旧沉默,枝桠上压着新雪,仿佛这短短几日的光阴只是同一幅画被反复描摹。

耶律长烬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寒风。

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的骑射服,袖口紧束,腰身利落,肩上披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原上狩猎归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凛冽气息。

翠绿色的眼瞳扫过室内,目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时,微微一顿。

戚秀骨还是那副样子。

素白的棉氅,松散绾起的发,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就那么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庭院里那片覆雪的枯梅,从清晨到此刻已近午时,姿势几乎没变过。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脸平静得近乎空洞,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尊被遗落在尘世里的菩萨像。

耶律长烬在门口站了片刻,胸中那股熟悉的烦躁又开始往上涌。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才迈步走过去。

“今日天气不错。”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雪停了,外头街上渐渐有些热闹。

云京的百姓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商铺陆续开了,粮价也稳住了。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戚秀骨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雾,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不了。”他说,声音也轻淡:“累。”

又是这两个字。

耶律长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走到榻边,俯身从戚秀骨手里拿过那盏凉茶,入手冰冷,显然放了许久。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重新倒了杯热的,递过去。

“你已经在屋里闷了五日。”耶律长烬的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肩上的伤该换药了,军医说要多走动,气血才能活。”

戚秀骨接过热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却没喝。他依旧望着窗外,半晌,才极轻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没有然后。他依旧坐在那里,像生了根,像化成了这停云阁里的一件摆设,一尊静物。

耶律长烬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中那股烦躁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青石峪谷道那次伏击,戚秀骨站在坡顶静观的模样,那时这人眼里还有光,还有算计,还有那种要把天地都握在掌心的狠劲。

想起朔风岭荒原上的重逢,那双眼睛亮如寒星,哪怕明知立场对立,依旧灼灼逼人。

想起云京城破那日,戚秀骨骑驴入城,肩头渗血面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梁,一字一句跟他对峙谈判。

那时的戚秀骨,哪怕濒临崩溃,哪怕满身是伤,也是“活”的。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苍白空壳,终日坐在这里,不看书,不写字,不与人交谈,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未必真在看。

他就那么“待”着,像一个被遗忘的物件,安静地、毫无生气地存在着。

耶律长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过气。

“戚秀骨。”他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情绪:“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些微反应。戚秀骨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对上耶律长烬的视线,里头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多了几分淡淡的困惑。

“我怎么了?”他问,语气是真切的茫然。

耶律长烬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

“你怎么了?”他几乎要笑出来,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像个活死人一样在这里坐了五日!门不出,话不说,茶凉了都不知道换!

肩上的伤是要养,但你不是废了!戚秀骨,你才十九岁,不是九十岁!”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脚步又重又急,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我让人给你备了新衣,你试都不试。我让人从祁国带了书来,你看都不看。我甚至——”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戚秀骨:“我甚至没限制你出门!这停云阁你可以随意走动,云京城你也可以去转!

只要带足护卫,你去哪儿都行!可你呢?你就窝在这儿,像尊菩萨像!像块石头!”

戚秀骨静静看着他发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双眼睛里,极深处的地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我只是累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之前……耗得太多。身体亏空,需要静养。”

“静养不是等死!”耶律长烬低吼:“戚秀骨,你看着我!”

戚秀骨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耶律长烬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怒容满面,眉头紧锁,像个焦躁的困兽。

而戚秀骨的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你往里头扔多少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就是这种平静。

这种该死的、能把人逼疯的平静。

耶律长烬忽然想起完颜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完颜朔看着戚秀骨在听澜斋论道的背影,半开玩笑地说:“殿下,你有没有觉得,端辞殿下有种特别的本事?”

“什么本事?”他当时问。

“不动如山,却能让人自己先疯了。”完颜朔笑嘻嘻地说:“他就往那儿一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你看着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开始焦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等你忍不住先开口,先动作,他就赢了。”

那时耶律长烬只当是玩笑。

可现在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戚秀骨就有这种本事,他不用说话,不用动作,甚至不用看你,就那么静静地“存在”着,就能一点点磨掉你的耐心,搅乱你的心绪。

让你像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团团转,而他依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耶律长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和戚秀骨并肩站着,也望向庭院里那株枯梅。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枯枝上,积起薄薄一层。

“戚秀骨。”他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我知道云京城破,你心里不好受。我知道百姓撤离时……我都看见了。

我也知道,你父皇那道诏书,字字句句都是算计。”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戚秀骨的侧脸。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云京破了,条约签了,你现在是瑾王,是质子。这些改变不了。

可你不能就这样……就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这个房间里,关在这副躯壳里。外头的世界还在转,日子还得过。”

戚秀骨依旧沉默。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耶律长烬,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耶律长烬一怔。

“你觉得我在为云京城破伤心?在为被父皇抛弃愤怒?在为质子身份不甘?”

戚秀骨缓缓转过头,那双平静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果我说,这些我都想过,也都放下了,你信吗?”

耶律长烬盯着他,没说话。

“云京会破,我早就知道。”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漕运案发边粮被扣那一刻起,从耶律长天兵临镇戎塞那一刻起,从你借道陵国千里奇袭那一刻起——

我就知道,云京守不住,这座城三百年的气数,早就尽了。”

“百姓撤离,是必然的代价。他们哭,他们跪,他们喊‘保重’,这些我都看见了,也都记在心里。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该流的血已经流了,该舍的东西也已经舍了。现在再回头去伤心,去愤怒,去不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至于质子身份……”他轻轻摇头:“耶律长烬,你比我更清楚,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做什么选择。

陛下签《阳春之盟》,送我入祁为质,留王叔在云京——这些每一步,都在我预料之中。

他甚至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些,至少给了我一个瑾王的虚名,至少给了王叔一个病体留守的体面。”

“所以你看。”戚秀骨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没有伤心,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我只是……累了。”

耶律长烬死死盯着他,胸中那股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累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戚秀骨,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你说你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放下了,所以现在只是‘累了’?那好,我问你——”

他往前一步,逼近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戚秀骨。

“既然你都料到了,既然你都放下了,既然你只是‘累了’——那接下来呢?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累’下去?在停云阁里坐到天荒地老?

等哪一天我押你去晟京,你就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去见父汗,去见北祁的文武百官?”

戚秀骨抬眼看他,没说话。

“说话!”耶律长烬低吼:“戚秀骨,你到底要做什么?!”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轻响,衬得这寂静更加逼人。

耶律长烬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焦躁,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怕。

怕戚秀骨真的就这样“死”了。

不是□□上的死,是那种更可怕的、精神上的枯萎。

怕这个曾经眼中燃着火、心里藏着海的人,真的变成一尊没有生气的菩萨像,终日坐在香火缭绕里,垂着眼,不看众生,也不看自己。

良久,戚秀骨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耶律长烬。”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你觉得,天下为什么会有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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