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舆图上镇戎塞的位置:“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耶律长夜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终于开口:“那就打。但——做两手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镇戎塞外围划了一个圈。
“全军压上,强攻城门。但前锋部队只派五千,中军一万压阵,剩余兵力分两翼,随时准备应对昭军可能的埋伏和侧翼袭击。攻城器械全部推上去,但云梯和撞车分批次使用,保留一部分后备。”
他顿了顿,看向耶律长烬:“你带三千轻骑,绕到镇戎塞东南方向,盯住那片丘陵地带。如果戚秀骨真的设了埋伏,那里是最可能的地点。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从侧翼切入,打乱他们的部署。”
“好。”耶律长烬点头。
“还有,”耶律长夜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如果这真的是戚秀骨的圈套,如果我们中伏,损失超过三成——立刻撤军。不要恋战。”
耶律长烬看着他,忽然问:“二哥,你怕输?”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怕输。”他说:“但我怕死太多人。”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线条上,仿佛透过这张图,看见了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
“勃尔赤部五千人,全灭在谷地里。那是耶律长天的棋子,死得无谓。我们的兵,不能那样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要赢,但也要尽可能多地带他们回家。”
耶律长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转身走出王帐。
帐外,风雪更急了。
同一时间,镇戎塞,宣抚使行辕。
戚秀骨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纱布边缘依然隐约透出暗红的痕迹。右臂平放在身侧,衣袖捋起,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擦伤。
顾定安坐在榻边,眉头紧锁。
“你真的撑得住?”他低声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戚秀骨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耶律长烬不是耶律长天,他没那么好骗。”顾定安说:“青石峪那一战,你让他看见你受伤,看见你疲惫,这已经够了。再演下去,他可能会起疑。”
“要的就是他起疑。”戚秀骨睁开眼睛,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深处依然藏着清晰的锐光:“他不起疑,就不会反复推敲;不反复推敲,就不会自己给自己找出‘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相信我真的垮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已经推导出来的‘真相’。尤其是耶律长烬——他太了解我,所以一旦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推理,‘确认’了我真的不行了,他就会比任何人都坚信这个判断。”
顾定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接下来呢?按原计划?”
“嗯。”戚秀骨点头:“城门假装溃败,放他们前锋进来。但不要放太多——三千人左右就够了。然后落下闸门,瓮中捉鳖。城墙上的守军全力阻击后续部队,把他们挡在外面。”
他撑着想要坐起来,顾定安连忙扶住他。戚秀骨喘了口气,继续说:“东南那片丘陵……让慎独带五百弓弩手埋伏在那里。但不要主动出击,等耶律长烬的侧翼骑兵出现,再放箭骚扰,做出‘这里有伏兵但兵力不足’的样子,逼他分兵应对。”
“那真正的杀招呢?”顾定安问。
戚秀骨抬起手指,指向舆图上一处被重点圈注的山谷——那是镇戎塞以北十里,一处形如口袋的狭窄谷地。
“这里。”他说:“等他们的前锋被我们吃掉,中军开始动摇时,你亲自带两千轻骑出城,做出要追击的态势,把他们往这个方向逼。
我会让提前埋伏在谷地两侧的一千弓弩手和五百重步兵,在这里——给他们最后一击。”
顾定安看着那处山谷,眉头皱得更紧。
“太冒险了。”他说:“如果你预判错误,祁军没有分兵去东南丘陵,而是集中兵力强攻城门,我们可能守不住。”
“他不会。”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耶律长夜用兵,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一定会留后手,一定会防备我的埋伏。
东南丘陵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他一定会去查探——一旦发现那里真的有伏兵,哪怕兵力不多,他也会分兵盯防,以免被侧翼偷袭。”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而且……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这一计,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我就算真的倒在床上起不来,他们也不会再信了。所以——”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顾定安脸上。
“这一战,一定要把他们打疼,打退,打到军心涣散,打到他们至少一个月内不敢再大举攻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得喘息的时间,等到宁国那边的转机,等到……云京的变数。”
顾定安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行压制的极限,心头一阵发紧。
但他知道,戚秀骨说的是对的。
战争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着牙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好。”顾定安最终点头,声音沉重:“我会按计划执行。”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戚秀骨一眼。
“阿檀。”他轻声:“打完这一仗,你好好歇几天。北疆不能没有你,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熬死。”
戚秀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顾定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帘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
戚秀骨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团火烧一样的痛楚,和脑子里那几乎要裂开的、嗡嗡作响的疲倦。
但他不能睡。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要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再过一遍,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想清楚。
因为这一战,他输不起。
镇戎塞输不起。
北疆输不起。
那些信任他、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将士,更输不起。
他缓缓抬起手,按住左肩的伤口。纱布下的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意外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