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的天字三号房,在永宁坊最繁华的深处,却是闹中取静的所在。
推开雕花木门,入眼并非寻常雅间的富贵陈设。
四壁无窗,墙上挂着几幅墨色深沉的陵国高原图卷,画的是断云嶂的险峰、溟沙盆地的风沙、荒神原上孤独矗立的玛尼堆。
烛火用的是陵国特制的牦牛油烛,光线昏黄却极稳,将满室笼在一片沉郁的暖色中。
没有熏香,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高原植物晒干后的清苦气息。
宇文濯已等在房内。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锦长袍,外罩淡青薄氅,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在脑后。
这身打扮近乎简朴,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那双灰眸,依旧沉寂得像冻硬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起身相迎,动作从容不迫,行礼时用的并不是各国皇室子嗣间的平礼,而是将腰躬得更深,显得更谦卑:“殿下肯来,濯不胜荣幸。”
戚秀骨只带了含袖和慎独。
含袖在门外侍立,慎独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这是戚秀骨的底线——他不会将性命完全交托于一个从未深交、且心性难测的质子手中。
“宇文公子久等。”戚秀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在宇文濯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椅背上铺着雪白的狼皮,触手冰凉。含袖已将茶具摆好,是一套昭国常见的青瓷,但茶叶却是陵国特产的雪芽。
宇文濯亲自执壶斟茶,动作娴熟。沸水注入茶盏时腾起的热气,在他眉眼前氤氲了一瞬,又迅速散去。
“殿下尝一尝。”他将茶盏推至戚秀骨面前:“这是今年新采的拜赞雪芽,用昆仑墟北麓的雪水所烹,清冽回甘,或可解一解云京夏日的暑气。”
戚秀骨没有动。
他目光落在茶盏上,看着那片片舒展的银针,良久,才缓缓开口:“宇文公子,我今日来,不是品茶的。”
宇文濯抬眸看他,灰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殿下为何而来?”
“为云脊古道。”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一条能让万裕商号的粮食、药材、盐铁,绕开昭国境内世家掌控,直抵北疆与灾区的路。”
宇文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倒是直接。”
“你我之间,不必绕弯。”戚秀骨直视着他:“云脊商路由陵国皇室垄断百年,沿途关卡、税吏、马帮,皆听拜赞之令。
宇文公子远离故土十年,却敢以此邀约——我要知道,你凭什么?”
“凭我是王后之子。”宇文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凭我母亲出身苯教大族‘觉襄氏’,虽佛教渐盛后受牵制,但陵国盐矿、银脉、藏马贸易的命脉,至今仍握在苯教手中。”
戚秀骨眸光微动。
这三日,他让万裕商号在陵国的暗线,将宇文濯的底细查了个透。
陵国王后确系苯教大族之女,嫁入王室近三十年。
十年前,陵国内部佛苯之争达到顶峰,佛教势力借几桩“天灾”大作文章,指苯教祭祀触怒神山。
王后在宫中地位岌岌可危,为保住儿子性命,主动请求将年仅十岁的宇文濯送往昭国为质。
名为质子,实为放逐。
但苯教在陵国根基之深,远超佛教想象。
高原盐湖的开采权、银矿的勘测秘法、藏马驯养的古老技艺,皆由苯教祭司口口相传,外人无从窥探。
佛教虽渐占上风,却也不敢彻底撕破脸——断了盐铁马匹,高原各部族顷刻便会生乱。
宇文濯赴昭,其实是苯佛两方无声的妥协。
“所以。”戚秀骨缓缓道:“宇文公子手中,握有苯教的筹码。”
“不是筹码。”宇文濯纠正他:“是‘资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云脊古道沿途七座大驿、二十三处税卡,其中十六处的主事,皆出自苯教关联部族。
他们认的不是拜赞王庭的令牌,是觉襄氏的印记。”
戚秀骨沉默。
他知道宇文濯说的是实话。
万裕商号过去尝试走云脊古道时,曾多次碰壁——即便缴纳了高额“过路金”,货物仍会因“手续不全”、“货物违禁”等莫名理由被扣押。
唯有几次顺利通行,都是暗中打点了苯教相关的管事,可代价也极重。
“宇文公子能为我打开多少缺口?”戚秀骨问。
“不是缺口。”宇文濯放下茶盏,灰眸凝视着他:“是整条路。”
戚秀骨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需要多少运力?”宇文濯继续道:“每月五千石?一万石?还是更多?
云脊古道虽险,但若调度得当,牦牛队与藏马队交替行进,每月通行三万石粮食、两千斤药材,不成问题。”
三万石。
这个数字,足以缓解北疆边军三分之一的粮草缺口,足以让云京粮价在谢家操控下再稳半月,足以让青淮水沿岸的灾民多一线生机。
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戚秀骨几乎要忽略宇文濯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那份沉寂背后可能藏着的、更危险的东西。
“代价呢?”戚秀骨听见自己问。
宇文濯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良久,他才轻声开口:“殿下,十年前那个雪夜,你让人递给我的那碗粥,可曾想过要什么代价?”
戚秀骨一怔。
“那时我十岁,站在盛暨门外的雪地里,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宇文濯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宫人来来往往,无人看我一眼。直到你的马车停下,有人端来一碗还温着的热粥。”
他顿了顿,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碗粥救了我的命。不止是命,还有……一点几乎要冻死的尊严。”
“所以你现在要还这份情?”戚秀骨的声音冷了下来:“宇文公子,不必如此。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我也会做。”
“我知道。”宇文濯的唇角又勾了勾,那笑意里却带了一丝苦涩:“殿下心善,对谁都如此。
后来那三年,你通过万裕商号给我送炭、送衣、送米面,也只是因为‘不忍’——不忍一个孩子在异国他乡冻饿而死,你甚至还给了耶律长烬。”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戚秀骨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但我记得。”宇文濯继续说:“每一年的炭是什么成色,冬衣是什么料子,米面里有没有掺沙……我都记得。
因为那是云京城里,唯一不附带任何条件、不期待任何回报的善意。”
他抬起眼,灰眸直直看向戚秀骨:“殿下,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底线,却又在我试图靠近时,划清界限——给了活路,却关上了门。
这八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配与你并肩?”
戚秀骨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想到,宇文濯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到几乎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十年的、心照不宣的薄纱。
“宇文公子。”他缓缓道:“八年前,你设计让那个欺辱你的宦官‘意外’溺毙,牵连无辜宫女顶罪赴死。那时我便知道,你与我,不是同路人。”
宇文濯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宫女。”他低声说:“她自愿顶罪。她的家人收了钱,她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患的是肺痨,最多再撑半年。
她用一条本就快要结束的命,换家人后半生温饱,换我替她报仇——这算不算各取所需?”
“但她没有选择。”戚秀骨的声音冷硬:“你若真想帮她,本可以换一种方式,而不是将她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换一种方式?”宇文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凉意:“殿下,你身处璇霄殿,有太后庇护,有顾家支撑,有万裕商号做后盾——你当然可以选‘更温和’的方式。可我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刀:“我十岁被送到云京,母后在拜赞自身难保,父王对我不闻不问。
宫里随便一个太监、一个宫女,都能克扣我的用度,欺辱我、作践我。
我若不狠,若不抓住每一丝能抓住的力量,若不将所有人都当作可利用或可清除的棋子——我活不到今天。”
戚秀骨沉默了。
他知道宇文濯说的是实话,深宫里的倾轧,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活法——隐忍、蛰伏、暗中积蓄力量,用更迂回、更不沾血腥的方式周旋。
而宇文濯选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所以。”戚秀骨缓缓道:“你现在要我接受你的‘报恩’,接受你为我打开云脊古道,然后呢?宇文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宇文濯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殿下,我说了,只为报恩。”
“我不信。”戚秀骨打断他:“今日我来此,是谈交易——你开条件,我权衡。交易结束,两清。不必扯什么旧日情分。”
他的语气很重,重得几乎是在逼问。
这是戚秀骨少有的失态。连日来的压力、夜复一夜的噩梦、对漕运危机的焦虑……所有情绪积压在心头,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宇文濯看着他,灰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近乎苦涩的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你太累了。”
戚秀骨呼吸一滞。
这句话太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某个早已绷紧的地方。是啊,他太累了。
累到每夜闭眼便是噩梦,累到要算计每一步生死,累到连眼前这碗救命的粥,都要反复掂量里面是否下了毒。
宇文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荒神原的图卷前,背对着戚秀骨,缓缓开口:“殿下可知,荒神原上为何有那么多玛尼堆?”
戚秀骨没有回答。